清鹤鸣

热爱看文,产出无能

新年唠嗑(……)帮助你们认识我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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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热血少年。


【我不喜欢这世界,我就要改变它。】


立志那一刻就开始准备面对沿途的尸山血海,偶尔在欢歌醉酒间冷汗淋漓因为想到了未来可能的牺牲与永别。


可是少年永远是少年,随时想要抽出四十米大刀劈斩。想象一下更小的时候,师长般的前辈和你一起在烈风中对吼,他斥问你为何挥刀,你会给出许多种回答,你说为了女孩为了兄弟为了家国为了守护,粗鲁的大人糊了你一脸,在你面前斩出你前半生最惊艳的一刀:


【是为了世界对世界挥刀!】


于是你明白那些小小的温情只会是你生命的点缀,你可以充分利用时间让温情充斥生活,可是你是为这天下而生。


也叫作一个很酷炫的名:志在天下。


这就是少年。我知道天很高地很厚,我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可是没关系,那都不重要,我志愿为这天下奔走呼号,我甘心为这天下流血受辱。心爱的女孩,过命的兄弟,生长的家国,或许有一天都会因为那伟大的理想被少年亲手葬送。然后少年或在残垣断壁间或在九重宫宴上哭成了傻逼,擦干眼泪,他还要想着那个虚无的未来奔跑。他只有足够强大,才能避免不得已的葬送。


于是那些走过血与火的少年成了老贼,不动声色翻覆云雨,在那相对平稳的后半生里,他们收起刀,寻寻觅觅,找一个盖棺人。


如果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世界对现在挥刀,那么该留下的是不是都该是好人?如果自诩为审判者剿杀抗拒新时代的老人,那么满手鲜血的少年又何尝不是罪人?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审判者&继承人】


当年的少年挖了小白菜好好的养,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饱暖思淫欲,小白菜一会儿没看住就会觉得搞定天下分分钟,现在不如趁年轻谈个真爱。然而并不是这样。


都说为了世界冲世界挥刀。你知道现在的世界不好,那么你以为更好的世界这个认知的内涵不会变吗?曾经吃饱了就叫好,曾经生孩子养得活就叫好,那么你看着这样的世界就觉得齐活了可以谈恋爱爱爱爱爱了?


老贼叼着烟骂了声妈的智障。


天下那么好,你的一生都该倾注于它才对,像什么民族平等制度优化文化改革……那么多事要不停的做你就会去谈恋爱?谈恋爱谈恋爱……你的一生目标就是留名话本子吗?就算被后世铭记很难,小白菜你也不能放弃治疗啊!


然而可惜的是老贼的少年心会褪色,褪色的少年心比小白菜还智障,总觉得我有大功劳老了躺在功劳簿上睡觉那是应得的退休待遇,毕竟天下都搞定了嘛。


于是天下这个大蛋糕被举到一半吧唧摔成了稀巴烂。



我心目中的少年啊,是那种异口同声说出我要天下于是相视一笑心知肚明我们想要的是同一个天下,如果试图采用同样的方式那就是铁打的盟友,不是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咯,然后打生打死之后那个活下来的赢家偷偷跑去上了一辈子的坟。


少年志在天下。

一只蟹脚关于魔道的个人观感

挖坑熟练工跪求填土良心工:

初心是薛洋


因为朋友是拿洋洋诱惑我进的魔道圈啦。反派粉无力自控。


良心是聂明玦


聂大他有那么----好!断颅折肢也要长刀出鞘!一看到这句,我在魔道圈里全部的良心都扔给聂大了。这个男人帅气无比!正气无匹!


偏心是金光瑶


瑶瑶的人设太符合我的喜好了。举例其他偏心人物如顾惜朝、卓东来、王怜花……杀人如何背刺如何弃义如何--他聪明的超好看!我就喜欢这种小妖精!


迷心了的是温若寒


这个我至今无法解释……也许是强者崇拜?恨不得天天打电话23333
一见钟情本就无道理可言。


本命是聂瑶


我吃cp的口味是相爱相杀不加爱也要加满杀……
--不鲜血淋漓怎能刻骨铭心?
而且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虐恋,不是国仇家恨更不是命运捉弄,而是同道殊途。我喜欢信仰理念不可调和的冲突,比如你要君主立宪我要民主共和,你尚儒我行法,你鹰派我鸽派……再比如说英雄苏王白大三角里我偏好苏白,义城宋晓薛大三角里我偏好薛宋……总之越远离越难以靠近越想要接触的痛感才是我心水的爱情(……)
然而越虐的cp我越只想吃糖【沉思】


糟心是血洗不夜天


我还蛮喜欢伏魔洞里魏婴说他杀的人他都记得那一段,夷陵老祖的风骨顿时就出来了。
但是我还是对这件事的处理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先看的《疯巫妖的实验日志》吧?
某种意义上极其相似的被诬陷围杀于是堕落成鬼,罗兰的有一段话却让我觉得魔道是个极其“小说”的世界。


是什么呢?


“你以为杀了对方父亲,然后付出全部家产补偿对方的女儿,做了道义上的弥补,你就无罪了吗? 你这是自欺欺人!伪善者!”
“不管你做了什么,罪行已经犯下,受害者的伤痛在你犯罪的那刻已经变成了事实,不管事后你怎么辩驳、补偿,都无法改变已经犯下的罪行。只有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才能洗清你的罪过。若你真的悔恨当初,你给我在好好监狱好好改造、赎罪,出来再干净做人。”


不管未来我做什么,过去的罪行始终背在身上,因我而死的灵魂足以灌满整条冥河,不管我拯救多少人,做了多少好事,我依旧是个罪徒,我连自己的心都骗不了,又怎么能够让系统承认我已经变成了善人了。
最高法院门前的法典之碑上还是我亲笔写的格言一一能够洗清的行的,唯有公正的审判和法典的制裁,没有人能够例外。(第二十二章)
罪人终将等到审判,是我个人对律法的信仰,满手血污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律法之神!


罪人终将得到审判,不论身份,不论原因,只因为罪行存在本身。


死后重生根本就不能把前生一笔勾销!你还是那个杀过人的你,你杀过的人还是没能活过来,犯下罪行的你也还是没有得到公义的审判,那么你一届罪人有何资格幸福安稳?!就凭你所杀他人也是有罪之人?


可是我只相信律法。


未经受审判的罪人不配幸福。

一个置顶

姜姜:

忙于工作和追星,更新随缘。


更喜欢大家叫我姜姜。


cp周翔 双花


韩叶和叶王喻黄混乱邪恶 爱清清和眼眼


评论不能拆周翔 双花 否则拉黑 


站内可以转载 站外不授权 


不接受擅自作主制作我的文包  制作和求文包的一律拉黑


不参加生贺和活动 


写东西会认真写。


谢谢。


【目录】


周翔


周泽楷躲在衣柜里


周泽楷夏天不爱吃饭


周泽楷有点欠


周泽楷的一天


一直


我的队长是直男斩


昵称


清清攻略指南


我知道他不好


心照不宣


情书


打一架吧!


厚此薄彼


接下来如何


公主与龙


脸红的思春期


豌豆公主


下落不明


二三事


真没事


不用说


小混球


半成熟


一盏灯


该说的话


因果关系


偏心


头纱


没有梦




【王杰希相关】


耳洞


不冷


不准笑


祝我生日快乐


(老王带闺女系列)


粗棒针(微草中心)


心怀不轨 (希锐)


自作多情(王喻)


商业互吹(两个新手爸爸)




【霸图相关】


仪式感


花有重开日


张佳乐搞了一个大新闻


半夜睡不着觉


(霸图中心向)


头顶的花(双花)


心头的鹿(韩楚)


雪地上的猎人(韩叶)


清清呀


清清惹


清清啊 (性感清清 在线性转)


袖手旁观(韩叶)


你为什么不去霸图




【其他】


恶作剧 (国家队中心)


等啊等(全员向)


毛线团(轮回中心)


庸俗的比喻(伞修橙)


园游会(伞修橙)


大小姐(伞修橙)


温火慢炖(叶鱼)


知道不知道(叶黄)


别扭男人(双鬼)




【fragments】


fragments 1 (黄少天)


fragments 2(林方)


fragments 3(蓝雨)


fragments 4(双花)


fragments 5(双花)


fragments 6(微草)



[快新/K柯]Story Of Your LIFE·你一生的故事(中篇已完结)

槍槍無奏:

A Story of your LIFE·你一生的故事



hi小朋友大家好,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们的好朋友,超威蓝…………有话好说别打脸(。


ATTENTION:




黑羽快斗x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
说原著向我都不好意思/那么就不是原著向也不是AU的好了(。
好多私设定/不科学设定有/不科学设定有
OOC/OOC/OOC
短篇完结/致敬 《时空旅行者的妻子》
仅借鉴了设定
二零一五的最后一月,平安。





BGM《夢と葉桜》






“我们将会初见,重逢,然后相爱。”







001.流萤断续光





“…你欠我一个魔术,小偷先生。”
——哈?
年轻的魔术师先生半跪在幼小的孩童身前,神情突然变得迷茫不解,以示诚意而摘下的帽子和单片镜分摊在左右手掌心上。
老成的孩子别过头去,避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眼角有不自然的羞赧和不悦,“算了,算了,三年前的事情就算不记得也…”
“…我是不记得了哦。不过未来哪一天的‘我’会记得也说不定。”黑羽快斗眯缝起眼,“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哦?难道还有什么比'工藤新一竟然变成小孩子'还要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吗?”小小的少年把双手抄进口袋里,不甚在意地看向黑羽快斗。


“有的,”白衣的怪盗站起身来,重新戴上的帽子和单片镜掩去了他温柔的表情,修长的身形在月光下仿佛快要淡去,“我啊——是来自未来的Time Traveler哦。”
“……”年幼的侦探蹙眉,“逗我玩这种事你还没做够——”
“真的啊,是真的。”黑羽快斗后退了两步,挥舞手臂比划着自己,“还是有不一样的吧,我现在可是24岁了呢。”



时年十七岁,面目却只有七岁的少年侦探皱着眉头打量他。
——是有些许不一样,比十七岁的他更高一些,肩膀更宽阔一些,脸的轮廓也更分明…气质更加温和沉稳。
“就算这样…你这家伙不是很擅长易容吗?”
“过分的怀疑。”24岁的黑羽快斗躬身下去,摘下白手套,左手掌心轻轻贴上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的侧脸,“不过还真是让人怀念,这个样子的你。”
“……”他耳根发烫,偏过头去,打开黑羽快斗的手,余光却扫到对方无名指上素银色的戒指,“…我已经…变回原样了吗。”
“是啊,”年轻的魔术师偏过头笑了笑,苍青色的眸子里漾开漂亮的流光,“已经变回那个了不起的'工藤新一'了。”
“……”



黑羽快斗戴好手套,四下环顾,年幼的孩子房间简洁干净,家具只有书柜书桌床。落地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而他的身形却实实在在地,正在淡去。
“看来我在这里确实也待不了多久了呢。”
“你已经很打扰人休息了。”
“是吗。”魔术师弯弯眉梢,掌心握住侦探的肩头,俯身落了个亲吻在他的额心,动作敏捷,避无可避。
“喂——你!”江户川柯南怔愣半晌,耳根的水红泛上耳尖,语气微愠,“你这个恋童癖!”
“很快就不算了,名侦探。”叫出这个许久未曾脱口的称呼,魔术师笑起来,“我叫黑羽快斗,或许这个时候是个怪盗,不过七年以后是个魔术师——你的恋人。”
“……什么鬼话。”
“或许这么说有些越俎代庖,也不太对得起这个时候的我,不过就结果来看,他大概不会责怪我的吧?”他看了看侦探红透了的脸,“——那么,晚安了名侦探,未来的某一天…”


他的身影消失在春初月夜的浅辉里。




“什么啊…”小小的孩子钻进被窝里,扯起薄被把自己蒙成一条蛹。“……话说半截……真是——”
“嗒。”
窗台上传来鞋跟落地的轻响,落地窗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有人走进来,将闪着光的钻石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被窝里的名侦探抽了抽鼻子,闷声开口,“大晚上来扰人清梦,你的趣味越来越不讨喜了,小偷先——”
他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看着怪盗白色背影,起了些恶劣心思。“…黑羽快斗。”
对方的身形猛地一震,沉默流动在两人之间。
“…什么啊,名侦探准备用这个名字送我去警局吗?”他放松下肩膀,回过头来。
“看在你这次把宝石还回来的份上…这次就…”
“唔,追过来了。”怪盗歪头,动作俏皮,警车单调的示警声打老远就能听到,他疾走两步停在小侦探的床边,俯下身去隔着细碎的头发,在额角落下蜻蜓点水的吻,唇梢在三月夜风吹拂后冰凉,尚还带着夜樱的香气,“晚安啦小侦探——三天前的告白,一直都在时限内哦。”





……
“……你这家伙!!!”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垂下肩膀,手指紧攥着被角,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他看着怪盗从阳台跳下去,滑翔翼刷拉打开,月色下招摇的白色远朝天边而去。
如今的江户川柯南狠狠地咂舌,伸手狠狠蹂躏自己通红的脸,指尖堪堪停在额际,又触电般地收回来。
他侧身去看床头柜,钻石的折射光如同流动,静静地落在底下的纸片上。


他捡起卡片,左下角画着怪盗张牙舞爪的自画像。
“维多利亚时期 Portuguese的歌曲,
残缺歌者的隐秘爱语,所指向的是…”
“……”江户川柯南将卡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You'll love me yet.*”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吗。



自信过头的家伙。
他倒进柔软的床里,想起三日前旋转餐厅的天台上,白色的怪盗从高处俯视他,刻薄挑起的嘴角比往日柔和,他轻打响指,闪耀的宝石就出现在小侦探的上衣口袋里,随之而落下的,还有浅白色的、花瓣完整的染井吉野樱花。



“赝品这么大摇大摆的摆出来可真是对参观者们的不敬——名侦探,请转告那位老先生,三天之后,怪盗基德将会上门拜领真品…”
“你单独用预告函约我上来就只是说这种废话吗?”面容稚嫩的侦探摆出严肃的表情,他伸手摸摸口袋确认宝石的安全。
“唔…名侦探不懂吗?”月下,怪盗的声音是带笑的低沉,气流顺风刮过耳侧:“那当然是因为…”


“我喜欢你,所以想讨要一些'二人时间'啊。”

…为什么突然要想起那么羞耻的事情!
裹在被子里的侦探无力地闷出哼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柔软上扬。


这个…可恶的小偷。



002.一明一灭一尺间




他与怪盗基德你追我赶纠缠不清了两年,对方把他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抱着昏迷的他守来救援又悄然离去;他被人从近千米的高空扔下来,怪盗不顾伪装一跃而下,将他环抱在怀里,护得稳稳当当;在向日葵展览馆里给他留下揭示真相的预告卡,在业火的映照中眸光里深深地映着他…但那句似是无心的告白却被刻意尘封,无人主动提起。
他熟知怪盗两年,但在这两年后的春天才真真正正的,认识了黑羽快斗。
像是传奇,短短两年里,工藤新一,同时也是江户川柯南,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件——和怪盗基德合作覆灭黑衣组织就是其中一个。
…其次能顺利恢复本体,考上大学也勉强算一个。
再其次就是在大学校门口偶遇…黑羽快斗。



少年穿着干净齐整的深红色格子衬衫,J家的浅蓝色的卫衣外套上印着白色的宽横条,裤子是干净的米色,兜帽斜斜的坎在他头顶,遮住后脑勺乱蓬蓬的发。
这样远的距离本应该看不清才是。可他就是看着他,站在大门口的公示牌处,尖峭的下巴扬起,嘴角噙着一成不变从容不迫的poker face式微笑。
他像是在寻找什么,视线四处游荡,而后落在工藤新一身上,隔着遥远的距离送来的笑容真诚又讨喜。像得到糖果的满足的向友人炫耀的纯净孩童。
他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与他有种相似面孔的少年远远地跑过来,手里还拖着浅棕色的拉杆箱。
他在他的面前站定,月夜蓝色的眸子眨了又眨,唇齿开开合合,有不易觉察的纯真羞涩。
“…嗯……那个…咳!我是——”
“黑羽快斗。”工藤新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青梅竹马——中森青子疑惑地跟了上来。
“呃是的。我是黑羽快斗。”少年笑了笑,赧意随着这抹笑而烟消云散,他摘下兜帽,闲闲地打了个响指,手心里便轻飘飘地出现了两边道路旁盛开着的垂枝樱花。白色的秀气花瓣上泛着清浅的红色,秀丽清雅。“…是今年届本校表演系的新生,爱好和擅长都是魔术,请多指教。”
他将花枝扭转,别在对方的衣扣上,半躬身行礼,姿势标准绅士。



工藤新一无奈于旁人不加遮掩的瞩目,抬手覆上别着樱花的第二颗衣扣。
“工藤新一,今年届本校侦查系…是个侦探。”
他的拇指食指间捻动着花瓣,细绒的温和触感让人心下柔软,他不自觉微微颔首。“……多指教了。”




“名侦探先生,”他从口袋里翻出白色的卡片和黑色的记号笔递过去,思考数秒后不等对方有所反映,便将两样小东西塞进对方的口袋里。“给我签个名如何?——日后我会亲自来取的。”
“这么麻烦。签了拿走不就好?”
“侦探也有不会读气氛的时候,”他眨眨眼,回身朝往这边走来的中森青子示意原地稍等,“我只是在创造一个下次再来找你的理由罢了。”
“嗯?”工藤新一挑高眉毛,句末上扬调侃的尾音,“原来除了夜间'工作'的见面以外,你还想和追捕你的侦探见面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黑羽快斗往后退了两步,回与他张扬的笑脸,“谁叫我那么喜欢你呢?”




说什么呢…。
旧事重提的味道如来自远方的,大提琴醇厚的音调,似有似无的撩人心扉。
工藤新一站在原地,双手斜放在西裤的侧口袋里。与他相似的少年朝他挥手,而后远远离去。他半眯起眼,感觉周围一切都离他远去。眼前只剩下一张灿然的笑脸,唇线起伏优美,唇瓣开开合合。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当然是因为——”




他掏出口袋里的卡片。素白色的纸片裁剪平整,纸面也干净无比。他将纸片翻过来,看见右下角寥寥数笔画成的,张牙舞爪的基德简笔画。




……
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摇头离去。





校园的角落,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注视着工藤新一的背影,笑容怀念而安静,他抬手接住落下的花瓣。




“啊,樱花开了。”





003.何处我身可归,叶静无辞。




然后樱花开谢又是一载。
工藤新一蜷缩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大路上的那几科江户樱花树至今仍是没有开——今年的春初确实是有些太冷了。
他揉揉额角,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一边。
——潘多拉。
他此时此刻终于知晓了怪盗基德所找寻的东西。这个违悖天地万物常理的宝石现世,难免有人趋之若鹜。人类万古都在追求的不老不死……
“我有必须要毁掉它的理由。”
四天之前,黑羽快斗坚定不移的眼神和表情尚还停留在眼前,春初的风还冷着,有些刺骨的寒意。
“这是我…作为基德这个身份存在的, 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身姿挺拔起来的少年握住他的手,明灭的灰蓝色眸子里敛着举目可见的温柔。苍劲有力线条流畅的指节扫过他的掌心,一朵河津樱花盛开在他的手心里。



——既然如此。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拨打了目暮十三的电话。
“目暮警官,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个关于宝石盗窃案的组织…”
侦探身后未注意到的某处,一个人影静悄悄地出现,静悄悄地站在阴影里。他仔细地听着这通电话,又歪着头想了想,而后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工藤新一猛地回头,夜风吹起浅色的窗帘,身后空无一物。
他回过头,将视线落在桌面,那一摞资料上。



——看在你帮过我那么多次的份上。




黑羽宅。
静谧的月光如流水般洒落在无人的卧室里。角落里接通的传真机开始滴滴作响,纸张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机口。
大门前传来钥匙声响。
少年三步并两步的奔上楼来,准备享受久违的软床,却一眼扫到了正在工作的传真机。
他狐疑地走过去,拿起纸张。粗略地扫了数眼,颤抖的指节和无法掩藏的pokerface,他打开传真机的来显,看着那一串数字,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又眨了眨眼。



“新…一?”







004.檐下烈火矣,月隐于云。



世间所有东西的培养,无一不是是需要时间沉淀的,而毁灭却在一朝一夕。不足一年间,觊觎潘多拉的组织被毁去,基地里所有相关研究的资料都被一把来历不明的火给烧毁。
埋伏在门前的警察抓获了所有据点成员。
身后是纷飞的大火。


“中森警部!那是…!”年轻的警视厅警员抬起手指,惊异万分地指向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心,“…是怪盗基德!!”
“什么!?”中森银三扔下手中组织的罪犯,三步两步跑到大宅门前。火光携夹着浓郁的黑烟滚滚而上,距离火焰边缘仍有好几步的距离,维持秩序的警官便架住了妄图冲进去逮捕怪盗的中森银三。
深蓝色的天空帷幕下,明红色的火焰冲上天际。
庭院里早开的樱花被火舌舔舐,枝干噼啪作响。


那道白色的身影就静静地立在屋门边,烈火包围了他。他举起手,扑克枪里射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尾巴上沾了爆裂的火星,稳稳地插在中森银三的跟前。
追逐怪盗十余年的警部低头去看,那张白色的卡片是往常的模样,左下角画着怪盗狡黠的笑脸。
而字体却换了手写。



“ありがとう。”*



中森银三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距离他不过数步,却被火焰隔绝,显得分外遥远的白衣怪盗摘下了高礼帽,然后深深地,深深地——
躬身致礼。






被火烧透的梁架朝他落了下来。






006.白樱华时唯梦中。




“然后你就毫发无伤的出来了?”工藤新一缩了缩脖子,初春的冷风吹得他头皮发麻。
“运气比较好,正好遇上那个时候——”话音戛然而止,工藤新一偏过头,看见他有些尴尬的表情。“…总之就是捡回来一条命啊。新一不为我感到庆幸吗?”
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侧过头去看路旁稀零空落的枝干,“有什么区别,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我可是为了你才那么拼命地…活下来的哦?”黑羽快斗伸手扳过他的肩,与他面对面,“你也该是时候回应我了吧——我喜欢你啊。”
“…知、知道了啊。”年轻的侦探象征性地轻挣了数下。


“我说真的啊!”
“我知道。”
“我从很久之前就很喜欢你了啊。”
“我知道。”
“真的没有骗你哦。
“…我知道。”
“喜欢你。”
“……我知道。”
“那么我们交往好了。”
“我知道了你好烦——诶?!”


工藤新一猛地抬头,正对上黑羽快斗笑意盈盈的眉眼,细碎的晨光匀在那双滢蓝的眸瞳中,温暖缱绻。内里的所有温柔与措手不及的欢欣都如潮水攀上他的脚腕,使他松懈下紧绷的肩背。
“好的——那么答应了就不能后悔了!”
“……”工藤新一瞪了他一眼,怒意不及笑意的三分之一,“…都说我知道了啊。”


“那么这是证明。”
黑羽快斗握着他肩膀的手缓缓下滑,够过纤长的指节,与之相扣,细细摩挲。他倾身凑到工藤新一近前,动作轻巧地贴上对方淡色的唇。
工藤新一下意识的后仰,指节紧紧勾住黑羽快斗的手,湛蓝色的眸子里水光盈泽。
他闭上了眼。





街道旁的一株江户彼岸,正悄无声息地开出白色的花。






“…你这家伙,在还是小偷的时候就开始给一个侦探表白?胆子真大。”
“'觉得喜欢的话就去做不会后悔的事'…曾经有人跟我这么说没错…。”
“哈?谁啊?”
“……小时候的事谁会记得啦?”
“一脸犹豫的样子,假话吧?”
“未来的我——你看说了你又不相信!”
“我只是不信你的记忆能力,”工藤新一牵起黑羽快斗的手,快步向前,又大步跑起来。“……明明连六年前的事情都记不住。”
“诶?新一刚刚说什……”
“你废话好多,再不跑要迟到了!”







007.再逢却已久别离。



六月。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工藤新一站在表演系的大门口,仰着脸在公示牌的照片上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晌午时分的阳光明媚刺眼,刺得他微眯起眼来。
年轻人清削的身体包裹在熨烫齐整的浅蓝色衬衫里。严丝合缝扣着的扣子里颇有几分禁欲主义者的不真实感。他抬起手腕看表,11时58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
“新一。”
一丝冰凉贴上他的侧脸。
是黑羽快斗。
他斜过头去看,他年轻的恋人身着YSL荼白小领衬衫,领口单边坠着水晶领针,衬衫的上两颗扣子随意地开着,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线。乍看之下是十足诱人的优雅痞气。
他撇开视线。
“等很久吗?”他把手里的冰咖啡塞过去,PINK纯银的贝母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表演的老师稍稍跟我讲了下次个人演出的事情…”
“唔,我听说了。”工藤新一点点头,“'学校大手笔地租下了大剧院给表演系的天才搞个人秀'……现在侦查系的所有女性都已经陷入了无尽的后悔中了。”
黑羽快斗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垂下的手摸摸索索地牵住对方的,“诶?为什么?”
“表演系学生凭学生证免费入场啊。”他睨了一眼黑羽快斗鬼鬼祟祟的手,把眼睛翻玻璃珠似的翻到另一边,“一票难求啊魔术师先生。”
“家属入场可是不需要票的。”黑羽快斗笑嘻嘻的。
“哦,你要请阿姨来看吗?”
“……”
“……?”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懂情调的人啊名侦探!”
“……”工藤新一勾紧他的手指无声的笑,“我尽量腾时间吧,没有案子的话。”



“…好难啊,毕竟新一是走到哪里都有案子发生的体质。”
“…这个梗已经玩烂了啊你这家伙!那么我不去了。”
“啊啊啊不要,我错了!对不起——”





二十分钟了。
工藤新一屈指敲了敲桌面,店外的天已经黑下来,路旁的彩灯开始闪烁。二十分钟前,黑羽快斗起身出了座位去点单,然后…如同失踪。
也确实如此,在一起的一年间,黑羽快斗总会有音讯全无的时候——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消失,手机拨打起来提示空号,一问起来没有人知道去向,但所幸也不长,几分钟,几个小时,最多也不过一日。
但是到底是去哪儿了呢…?

“啊——我回来了。”黑羽快斗坐在他对面,手指支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了吗?新一?”
“…好久,去哪儿了?”
“啊…我刚刚在门口看到青子,顺便聊了几句。”他解释道,“很久了吗?”
“二十分钟,还好。”工藤新一拿起叉子,“你突然消失的把戏太深入人心,我在考虑要不要先回去。”
“好过分啊。”黑羽快斗笑,“明明是你约我出来过生日的哦?”
“你好烦啊。”他抬起眼乜黑羽快斗,湛蓝湛蓝的眸子里泛着名为“不好意思”的光,“吃你的,不然我就点金枪鱼刺身。”
“……”







“啊啊,酒足饭饱。”
“是吗…。”
黑羽快斗拖拽着工藤新一走在街边人行道上。夏初夜晚的风凉飕飕地吹过工藤新一的侧脸。他歪过头看。
走在他身边的人身姿挺拔修长,五官轮廓清晰却没有侵略性。常年累月的微笑表情使他的唇线微微上翘。
人说男人会穿衣,多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不过表演系男人的通病,似乎就是不管怎样穿,脸上都写着褒义的爱现,浑身上下都贴满吸引力三个字。
不过是耐不住好看。


工藤新一偏过头打量他。
明明长着一样的脸…



红绿灯路口。
Brunello Cucinelli浅棕色牛津鞋轻轻地打在地面上。



红灯。
黑羽快斗打了个呵欠,自然而然地将工藤新一的手纳进掌心里牵好。后者轻轻挣了几下,得到了情人间旖旎的警告——另一只手的指尖搔刮着他的掌心。
难以言喻的痒。
皱眉,侦探恨恨地瞪了一眼握着他手不放的人,换来一个春风得意的微笑。
黑羽快斗吹了个口哨回过头去。



绿灯。
人潮涌动地朝着道路的另一边而去。
黑羽快斗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呆站在原地。
“喂…你又想做什……”工藤新一抬起头递过去一个无奈至极的表情,却看见黑羽快斗那张他引以为豪的,pokerface遍布裂痕——
他脸色苍白,瞠大那双苍灰蓝色的眸子,微张的双唇细微颤抖,仓惶的神色中是疼痛无比的难以置信。
他目视前方人潮中静止不动的身影,声音沙哑苦痛如吞针:
“……父、亲…?”




工藤新一下意识跟着那道目光而去,找到那个不可思议的身影。
黑羽盗一。
那个温柔地看着快斗的中年男子的确是…十一年前因人为的魔术事故而去世的黑羽盗一。



他朝两人走来。
身影越来越淡。



黑羽快斗把工藤新一的手攥得极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只要一松开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已故之人站定在两人身前,目光落到一双交缠的手上。
“这样吗…。”
他的父亲露出释然的微笑。




红灯亮起。







身遭的行人渐渐地停下了步伐,立在行道两侧。黑羽快斗低垂着头,神情没在发梢的阴影里不发一语。鼎鼎大名的侦探此刻却忍不住慌乱,黑羽快斗少有如此低落的时刻——他总是那幅自信满满的模样。
四下环顾一番,无可奈何地叹气。他只得伸展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神色黯然的恋人。
支棱起来的乱发刮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发痒。



黑羽快斗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对方洗发水的柠檬香气。
“新一……告诉你一个秘密。”









008.年少旧事风吹去,春暮方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笑着说我曾经暗恋我小学时的同桌;他摇摇头道我曾经偷吃祖母藏起来的牛奶糖;他充满怀念地抚过冰冷的墓碑,叹息说背着母亲读过父亲写的情书;她挽着爱人的手一脸幸福和愧疚,说自己曾经偷偷地爱着另外一个人…
……你的秘密是什么呢?



黑羽快斗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秘密。
他的父亲患有慢性时间错位症。





从记事起他的父亲就不时会消失一段时间,或是几分钟,或是几小时,甚至或是几天…情绪也不尽相同。
某一天他凭空消失,回来后紧紧地搂住尚还年幼的他,一言不发。
他迷茫的感受父亲平淡表情下的失落。







八岁时他鼓起勇气握住父亲的手,询问他消失时的去向。伟大的魔术师蹲下身去,揉揉孩子蓬松的头发。
“我去见未来的快斗了。”
“未来的我?怎样的呢?”
“……是很幸福的样子啊。”





而在他父亲去世后,他也患上了相同的病症。如同臆想症患者,不期不时地便去到未来,回到过去,看似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时空穿越吗?”工藤新一把玩着黑羽快斗脑后细碎的头发,无意识地问出了声。
“也许你按照侦探的思维,理解成'时间错位症'比较好接受——寺井爷爷说受到环境刺激和强烈情绪的影响。”黑羽快斗抽了抽鼻子,反手搂住了对方的腰。“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到过未来,为什么还要坚持那场演出…”
——一定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理由吧。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来未来看我的那天。”




黑羽快斗稍稍推开他,鼻尖轻蹭过工藤新一皱起的眉头。
名侦探满脸不解。



“小时候他给过我的东西,到现在一直随身带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根保护完好的银链,素色的“K”字挂坠。“现在…我想起码能做一件让他自豪的事。”
他指了指前方的大剧院,朝着工藤新一,一扫阴霾,明朗地笑起来。
“你会来看的吧。”




——当然会。
工藤新一摸摸索索地牵上黑羽快斗的双手,将掌心里的藏起来的糖果偷偷塞过去。他唇齿微启,笑意温暖: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009.故人执伞来




大四的时候,黑羽快斗搬到了离学校稍近一些的工藤宅,空荡的房子此刻才有了那么几丝生气。
入门的廊道两旁种下的花,玄关处两双常用的拖鞋,沙发上多了一倍数量的抱枕,因怕冷的人而铺遍客厅地板的兔毛绒毯,洗漱间里并列而立的漱口杯、牙刷和毛巾,开始频繁用起来的厨房,主卧大床上凭空多出的新枕头,壁柜里颜色样式都不属于他的衣服…

难得没有案子又没课的一天,工藤新一又一次撑起身来四下看了看,墙角的盆栽已经浇过水了,屋外的花草该修的也修过,院子还干净不用扫,离饭点还有很长时间……
……还没回来吗。
黑羽快斗被点名分去监督迎新晚会的场地,下午就套起厚厚的衣服不情不愿地出门去了。
……然后就到了晚上。
他重新蜷回了沙发里,手脚冰凉地缩在一起,这个春初不冷,却分外的凉。他呵了口气,翻开摊在膝盖上的《福尔摩斯》。



住在一起后才更能感受到黑羽快斗时常“穿越”走的事实——上一秒厨房里流理台传来清脆的响声,下一秒就能听到菜刀叮咣落地,匆匆忙忙地跑去厨房却发现空无一人,弯腰拾起菜刀就和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撞个正着……
诸如此类…也不止如此。


所以说那么久该不会又……
工藤新一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下寻思如何才能不因同居人突然之间的消失和出现而收获影响身体健康的惊吓,侧过头的一瞬,心里又打了一个突。
…身边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乍一看之下与自己的面孔九分相似,一头蓬松的乱发却成了识别标志。
——好吧,这次不是'诸如此类'而是'不止如此'吗…。




“啊!”
少年回过头看见他,眨了眨眼,笑脸惊诧又好奇,短促地叫了一声,四下扫了眼,确认屋子空旷并无旁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这是,未来?”
“如果你小于等于二十二岁的话。”工藤新一站起身,将书签卡好放在茶几上,“喝点什么吗?…热可可?”
“诶?谢谢…”少年趴在沙发背上看他在厨房里烧热水。“…你跟我好像啊,该不会你就是未来的我?”
“……你这么觉得的话。”工藤新一耸肩。
“……未来的我竟然会喜欢这种发型吗。”
“……”工藤新一脚下一滑,“那还真是万分抱歉。”
“我接受了,”小少年的下巴在沙发上抵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他灰蓝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你已经有恋人了吗?”
“嗯?……”工藤新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热水壶里咕噜咕噜的响,“你怎么知道。”




“摆出来常用的杯子有两个。”少年黑羽快斗皱了皱鼻子,“你拿走了一个写着K字的。”
“观察力不错,”热水壶滴滴答答地响起,他握住把了些滚烫的热水,将可可粉冲开。
“哦——那么是怎样的人呢?”
“想知道的话就努力活到这个时候好了。”侦探有些好笑的,他端着杯子走进屋子,却看见小小的少年身躯变得透明起来。“…时间到了吧。”
“诶,那么快啊!”少年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好吧,那么未来的我有什么指教呢?”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
“…如果…”工藤新一放下杯子,“觉得喜欢的话,就去做些不会后悔的事吧。”



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看了眼桌上盛水的杯子。


——未来的某一天,就会遇见的吧。



玄关传来钥匙清脆的碰撞声。
“我回来了——”



010.明月堪久赏清池



次年秋天。
…或许还算不上秋天,空气里还有夏天灼热的炎气,黑羽快斗快步流星,奔走在工作室和目的地和家中间的道路上。
大学在读时期就已经在本国小有名气的魔术师,毕业后几次大型的演出更是场场皆满一票难求,网络上人气爆棚,现实中也有不少的姑娘趋之若鹜。年轻的魔术师极具吸引力的五官,良好的气质和高超的魔术表演技巧都为他赚来了大票国内甚至不少国外的粉丝。



而今,这位出色的魔术师就正在为年底的亚洲巡演而四处奔走。




“…现在准备去一趟大阪,”黑羽快斗抬高肩膀夹住手机,低头扫视腕表,“唔,晚饭吃过了吗?…啊,所以现在赶快去啦,已经很晚了…等等我没说完不要那么快挂电话啊!!——”
黑羽快斗揉了揉耳根。
“啊我想说……晚上可能会回来得很晚,新一处理完事情后就不用帮我留灯了。”
……
“…嗯、嗯嗯!那么去吃饭吧——记得稍稍想我一下啊!”
……


“快斗少爷。”
“我知道了现在就来!那么今天份的晚安提前,我挂了哦?”



嘟——






12:15AM
黑羽快斗坐在私车里仰着脖子,眼睛半开半闭,昏昏欲睡,年迈的管家示意司机放缓车速,抖开毛毯轻轻搭盖上去。
道路两旁的灯光飞速的退去。


黑羽快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备忘录提示。
他睡意朦胧地爬起来揉揉眼睛,翻找口袋摸出手机想要拨号,眨了眨眼,又退出界面打开短信,修长的手指扫过键盘。
【睡了吗?】

等了少许,手机一片平静没有反应,他打了个呵欠将它收回口袋。
半途的回复短信制止了他的动作。
【还没。】

忍不住嘴角温柔的笑意,他把手机举高。
【怎么还没睡——?该不会在等我吧!】
回应他的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他无奈叹气腹诽自己不够坦诚的恋人,垂下眼眸就看到对方曲线救国的可爱回应。
【……什么时候回来?】


——这简直…太可爱了!
他捧着手机吃吃地笑,不顾一旁管家看到会摆出怎样的眼神,自顾自地照着手机屏幕狠狠亲了一口。
【在路上,还有一会吧。你先睡?】


【知道了。】回复很简洁。



轿车平稳地驶进了灯光更加昏暗的隧道中。
“寺井爷爷,有一个问题我想问……”
…寂静无声。车子接近隧道尽头,路旁的灯光透进来。年迈的管家感到疑惑,刚想要询问他心血来潮的少爷,回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还真是随意的穿越啊…





——确实是……足够随意任性的穿越。
黑羽快斗握着手机,站在熟悉的楼屋回廊。
这里是工藤宅。
他环顾四周,这样的屋子看起来有些空旷,墙角没有盆栽也没有过多的生活装饰物,从走廊往外看,客厅似乎也还没有铺上地毯……
很好,这应该是过去没错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停在了与客厅一步之隔的地方。
他看见了工藤新一的大半个背影。
他缩手缩脚地蜷在沙发里,看起来就是江户川柯南时期养成的可爱习惯,米色的家居服能看见领口,后颈的皮肤细白。
过去的名侦探正拿着手机与对方交谈,声线是少年时期的沙哑和撩人。
“目暮警官,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个关于宝石盗窃案的组织…”
——诶?…
“…是的,我需要相关的资料。”
“是。”
“是的,我保证不会妨碍警方的行动。”
“…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人…被牵扯在其中。”


——这个是…。


黑羽快斗歪过头,所有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组成了完整的句子,他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而此刻握着手机的名侦探猛地一回头。
身后空旷。



“啊……”
回来了?
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化成另一幅模样。前进的汽车,夜晚的公路,忧心忡忡的管家——
“快斗少爷?您还好吗?”
“……我、还好…没什么大事。”黑羽快斗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没事。”
“那少爷刚刚想问的是——?”
“啊那个,”黑羽快斗放下手,将落在脚边的毯子拾起来,小心折好,放在一旁,抬起眼,尚有灯光明亮的工藤宅在视线稍远些的地方,如同茫茫大海中不灭的灯塔,“我只是想问……”
“现在想要结婚的话,应该不算特别早吧?”





“……”年事已高的老管家手动调整了一下因惊诧无比而冻结的面部表情,“不算了少爷,请您自由的……”








车停在了工藤宅门口,黑羽快斗夹着自己的包朝司机和管家道谢,转身进了庭院。
门前小路两旁的玫瑰已经蔫答答地枯萎了一半,红色的花瓣委屈地蜷起,泛黄,甚至有不少已经落了下来。
秋天来了啊。
他笑了笑,蹲下身去查看完好的花朵。







在玄关褪下鞋子,他伸腿,轻巧地踩进拖鞋里,小心至极的不发出半点声响——像是在做几年前的本职工作。
客厅里开着灯,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确定工藤新一的的确确应该是先睡了,却没有想到眼前这番画面。
——日本妇孺皆知、大名鼎鼎的名侦探,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此刻正死死地搂住怀里的抱枕,白色的睡衣毛绒绒的,分外讨喜。他整个人都陷进软软的沙发里,歪向一边,头一点一点,膝盖委委屈屈地收起来。
……所以说柯南时期养成的习惯未免也太有杀伤力了一点吧…




黑羽快斗悄声走过去,双手撑在熟睡之人的身侧,他俯下身去。
呼吸时细小的气流吹到垂下的眼睫,撩人心弦的痒。他在恋人的嘴角落下亲吻,“新一,醒醒。…去里面睡啦,这样会感冒的哦?”
工藤新一蹙眉,十分没有偶像包袱地瞪大迷朦地睡眼,一头扎进了黑羽快斗的肩窝。他使劲地蹭掉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声音里有着半醒不醒的茫然和起床气的焦躁怨气。
“…你也回来得太晚了。”
“啊啊,对不起,”黑羽快斗立刻道歉,表情真心诚意,“之前让新一先睡就知道你不会听…那时候就已经全速往回赶啦!”
“……”刚刚睡醒的名侦探显然不怎么高兴,他打了个呵欠,推开黑羽快斗起身,“回来就行了,那么我去睡了,晚——”
“新一。”黑羽快斗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他,笑容别有意味,“我有话跟你说。”
“哦,那你说——喂?!”



温暖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滑落,挽花似的翻了个个儿,托起他的掌心,黑羽快斗单膝着地,动作标准干脆利落,像是练习过了千百次。他轻吻他的手背,溯沿往下到指尖。
“我在想,如果以后也经常是这样的话——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而忽视了新一的感受,大概你会被其他什么人拐跑也说不定…”
“……说什么蠢话!…”
“而且这种事情新一也肯定不会做,所以主动这方还是我来做比较好——”当今炙手可热的魔术师先生请打响指,一捧玫瑰就落在他臂弯里。
“……”
“唔…因为比较临时所以没有来得及准备更——适合场面的话,硬要问的话不管是'嫁给我'还是'娶我'都不太合适…那么就用直接一点的句式——”
他将玫瑰捧到对方眼前。
“工藤新一先生,跟我结婚吧?”





工藤新一接过红得艳俗的玫瑰,眼尖地伸手取出内里闪着点点银光的物什。
——银质的项链,闪光的K字吊坠。
“因为时间太赶,现在也没什么店还开着,所以暂时没有戒指,不过这个…”黑羽快斗仰头,“也算是信物了,诚意是同等的啊!——新一的回答呢?”
工藤新一将项链塞回对方手里,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抬手捂住嘴,五指微展遮去了红透的半张脸。
他撇过脸,话音的尾巴轻颤虚飘。



“……给我换成戒指重来一次啊!”










011.别时归





初冬,魔术师的巡演确定即将在中国上海揭幕,远赴他国的机票改签了三次,但要走的始终留不了,在管家寺井的再三催促下,工藤新一打包好行李、拎起了颇受打击的粘人精魔术师去了东京机场,准备直接暴力将人塞进办理登机手续的队伍里。
冬季的寒冷已经隐隐有了苗头,在人群外吹了吹自己冰凉的手,工藤新一看着远处的黑羽快斗。
怕冷的人如今更是不加遮掩地怕冷,甚至以此为借口获得了恋人的不少福利。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对方体温回暖的速度比他自己快了许多。
进入室内有一段时间了。工藤新一搓了搓手——指节仍旧是冷得发僵,让他不自觉想念起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



“喏。”黑羽快斗出现在他的眼前,将手里的热咖啡递过去。“暖和一下。”
“…谢谢。”他低垂着头,视线被热气蒸腾得迷蒙。
眼前黑羽快斗穿着仍旧是褒义里大写的现眼——一身颜色纯粹的黑,长裤勾勒出紧绷的小腿,裤管束着黑色的军靴,纯黑色小羊皮手套中规中矩,裁剪利落的双排扣长风衣连带内里的小礼服衬衫都是清一色的黑,风衣上两道哑光金色的腰封因此更为出挑。
不少过路的女性纷纷侧目。



黑羽快斗的手背碰了碰他的,指根相触,表情单纯无害——像是普通中学情侣之间不为人知的小亲昵。
“好冷啊,你的手。”
“再站一会就好了,”工藤新一不甚在意,斜了一眼黑羽快斗覆上他手背的掌心,也没有挥开的动作,“你要登机了。”
正好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提示飞往上海浦东机场的航班开始登机。


“那么我走了哦。”黑羽快斗给了他一个人拥抱,距离恰当动作标准,是普通的告别礼,却悄悄地亲吻他的耳廓。
他深深地呼吸,咽下对方颈间的气味。







乘客纷纷从扶梯舱上登机。
工藤新一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注视着起飞跑道起点的白色大鸟。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响。
他伸手去拿,视线怔愣地停在左手无名指上——素白色的戒指首尾相扣,交接处的碎钻粼粼闪闪。



【——名侦探工藤新一先生,你的答案呢?】



工藤新一失笑,拇指摩挲戒指边缘。手指拂过手机屏幕,尘埃落地。



【…好。】








“本台快讯,知名魔术师黑羽快斗的个人巡演即将在东京落下帷幕,自去年11月起的这次巡演…”
“是啊,成功得很,”关东名侦探站在微波炉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服部那家伙…还打电话过来说什么'快看你对象上国家新闻电视台了'——搞得像是上少了似的。”
“魔术师先生从前的就职生涯里可从没有少过这样的机遇不是吗?”
他在冰箱里挑挑拣拣,刨出了一袋速冻食品。
“是啊,案子刚刚结束。”他往锅里倒水,扭开灶台开关。


电话那头的人直挺挺地朝他甩来的一句“不准吃速冻食品”确实让他手足无措了几秒钟,年轻的侦探沉思,还是身上关掉了灶火。
“你又往哪里贴了摄像头,你自己说。”
“过分——是你自己把袋子弄太响了啊!”黑羽快斗无奈的伸冤,声音里带着电流的杂音。
“哦是吗。”
“啊是啊,所以我也没有看到新一在客厅抱着我的外套做了些什么哦?”
“……………,你倒是说我做了什么啊!?!!”


“——当然是开玩笑的。”黑羽快斗低笑出声,“过来开个门吧,新一。”
……




“你这家伙,为什么提前回来也不电话说一声,自己一个人从机场跑回来了吗?”工藤新一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语气不满。
“没办法啊,接机的人太多了。——而且我想见你嘛。”时下的热门人物眨巴着灰蓝色的眸子,KENZO粉白色的毛衣衬得他更为活泼,“你来的话也不一定能接到就是了…”
“……说得也是,人海逃脱没有人比你更拿手了吧。”
“说话带刺呢。”黑羽快斗带上门,反身环过工藤新一的侧腰,“怎么了?”


工藤新一绷了一会严肃的表情,最后还是摇摇头,轻笑几声。他握住对方的手,清晰的腕骨隔着毛衣硌在他手心。
他偏过头,眼神里酝酿着些许不明的笑意。


“你这样穿,还真符合你的爱好。”
“………啊?”
“很像…”工藤新一侧过头比划了一下,“冰皮月饼。”
“………………………………哦。”







结果还是没能逃脱体质定律。
黑羽快斗叹了口气,系好西装扣,他捞过一旁的白色礼帽轻巧地盖在头顶。
距离落幕演出开场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十分钟之前,黑羽快斗接到来自某位大阪的侦探的友情来电,声称与工藤合作手头忙了数日的案子还没完结,兴许赶不上魔术师先生的落幕演出。
失落自然是有的,他对着接起电话,音色充满疲倦的沙哑的工藤新一流露出自然的心疼与关切。轻声细语地的报以“照顾好自己身体”的絮叨。
……况且结束了巡演的明天,可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黑羽快斗从准备室里的椅子里站起身来,悠悠闲闲地踱步四下巡视。
走了一圈仍旧无所事事,他的眼角扫到了正在舞台阶梯边上确认准备事项的寺井黄之助,于是转过身,朝对方叫了一声,
“寺井爷——”



调音台旁的寺井黄之助疑惑地回头,看着空旷无人的身后。
——刚刚确实听到快斗少爷……
——果然是听错了吧。






不是吧??
黑羽快斗仰面无声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围安静,上弦月高挂深蓝色的天幕间。他回过身,站到了阳台窗后,总归是,先从屋子里出去比较……
“原来小偷先生还有扰人清梦的习惯吗?”
这个声音——


他回过头去,穿着棉质睡衣的幼小孩童睡眼惺忪,却浑身戒备,站在墙角,语气轻衅。
………回到了久别的江户川柯南时期啊。
前任怪盗笑起来,步伐轻巧地来到对方面前,单膝落下。
“我可不是来打架的,况且'如今'的我早就不是怪盗了哦?”视线相对,那双漂亮的蓝眸里半是不解半是鄙夷:“啊?你脑子撞坏了吗?自顾自的说什么呢…”
黑羽快斗叹了口气。
修长的指节拂过高礼帽帽檐和单片镜框,他将它们摘下,在侦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时向他示意,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
“…三年前…我见过你。”面容年幼的侦探的面部表情转换难以言喻。
——诶?
“你欠我一个魔术,小偷先生。”






“接下来,是今天的主角——”
震撼人心的尖叫声从舞台前方传来,白衣的魔术师回过神,似乎是回到了正常时间里。
……那个时候的三年前吗。
会是未来的哪个时间呢?




他款款走到台前,勾起职业化的微笑,摘下礼帽,向亚洲巡演的最后一站致以谢意——
年轻的魔术师的巡演,最终站定在日本。是他诞生,也是怪盗基德诞生之处,在外人看来,穿着基德的服饰致敬表演算是别出心裁,但本人cos本人这件事也的确出于无奈。
他无心地瞥眼第一排的观众,一抹安逸宁静,但同时充满倦意的蓝落进他眼底。
他有些出乎预料的欣喜,并没有想到近来为案件头疼,一直忙碌奔波的爱人会赶到场观看演出。


工藤新一,他的爱人伸出食指和中指,轻巧的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的双眼。露出了许多年以来,他经常见到的,自信满满的表情。
他在拿出扑克道具时还尚有无奈——享誉世界的出色魔术师因为某位侦探而紧张,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演出结束,他在后台收拾道具,与他面容相似的恋人依靠刷脸,畅通无阻地进入。他微笑,赶在来人搭话前开口:“新一,表演前…我见到你了,六年前的你。”
“六年前……?”
“对,如今算起来正好,六年前,春天的夜晚——”
“啊,那个。”工藤新一斜斜地依靠门扉,语气轻松,“你自称自己是Time Traveler还踩脏我房间地毯的晚上吗?”
“真过分——明明也是我给你留下第一封情书的夜晚来着。”
“有人好意思把情书写成那个样子吗?”离二十四岁不远的名侦探,脸皮依旧薄得可以,闻言耳朵尖就已经开始发烫。



“那个样子的你的确让人感到久违了呢…”黑羽快斗径直地上前,将撇过头去的爱人揽在怀里,“一种科幻电影的不真实感…”
“你的这种能力难道不该是魔幻吗?”他开口嘲笑,却反手搂住对方腰背,“…魔术师先生,希望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是是——那是当然。”黑羽快斗褪下无名指上闪亮的戒指,响指一打,它便轻巧地落在对方手心里,“手续上正式告别未婚生活的日子,所以今天晚上有单身派对吗?”
“服部白马中森小姐和兰都在外面等着,你最好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唔啊,四重炼狱。”黑羽快斗皱起了脸,摆出一副半哭不笑的表情。然后他牵起工藤新一微凉的手,纳在手心里,一脸大义凛然,“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新一!”


被黑羽快斗拽着从安全出口避开人潮离去,工藤新一摇摇头,嘴里噙着好笑又温暖的气音:
“…笨蛋。”






012.霜雪渐渐隐




新年伊始,关东地区的各大娱乐媒体与各大娱乐报纸的版面上都辟出头版,论
谈的既非刚刚侦破了国内大案的工藤新一,也非巡演结束的归国魔术师黑羽快斗,而是……工藤新一和黑羽快斗。
“著名魔术师黑羽快斗与关东名侦探工藤新一携手现身英国街头!!”
斗大的标题后边跟着比标题更大的两个血红血红的感叹号。
不等日本人民将槽点转移到“为英国带去凶案”的关东名侦探身上,第二行的副标题就如一根黄金狼牙棒,打得人们头晕目眩,
“——疑似赴英登记结婚。”
附赠一张偷拍,近处魔术师和侦探牵手走在泰晤士河边,远处转动的伦敦眼闪瞎人狗眼。
……


推特、2ch等各种社交网站上早已是一片哀鸿遍野,有两方迷弟迷妹声嘶力竭宁死不信,有客观冷静路人讽刺媒体捕风捉影造谣生事,自然也有“卧槽我早就知道”的…和“什么他们俩竟然认识”的状况内外人士。
网友开始热衷于搜寻两人的交集,大学挚友和目前同居的设定被毫不留情地扒了出来,有人借着两人极似的长相声称“绝对是异性兄弟住在一起可以理解”,却在科普的铁锤下败阵。也有网友调侃“不过是和好友牵手逛逛泰晤士河沿岸也能疑似结婚”,立马就被其他粉丝用报纸上的照片打肿了脸——放大数倍后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
国内某珠宝鉴定大家一锤定音,这款式,这切割,这设计,显然是LOVENUS*2啊,各位迷弟迷妹赶快洗洗睡吧。
……又是新的一轮骚乱。




就在网友们哀叹“该不会真的要同时失恋两次”时,时隔两个多月,又是一把硬锤砸碎了无数家的电脑屏幕。
“日本大使馆受理申请,开始审议认证首例在英登记的同性婚姻。”
附图四张。而最后一张正是新热魔术师与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面对无数记者“长枪短炮”的画面——手牵手地。
抬头看看报社,《每日新闻》?很好很好,是个真锤。


广大粉丝们经历两个月有余的精神污染,早已意识到“一旦接受这个设定”的魅力所在,“我失恋了我的男朋友和我的老公在一起了”的名言金句一时间也传遍了网络。
两位主人公就不见更新的twitter账号下天天蹲着一群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求图求真相的粉丝,其中就有不少饿得两眼发绿执意守官方发糖。
然后糖就来了——


黑羽快斗的推特更新一张照片,像素高清灯光暖融,红布桌旗上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上紧扣着一只更白净修长的手。两根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晃眼的光。
“不管认不认证,名侦探都已经是我家的了。❤️”
粉丝们爆炸。


不出一分钟,工藤新一的推特更新,常日里惜字如金到只有系统默认“转发”的推主也是出人意料的图片带字。
客厅常见的黄色灯光让画面看起来有些模糊,黑羽快斗盘腿坐在绒毯上,低垂着头,手里把玩着另一人的五指,视线温柔深情。
“明天。”
……五颜六色的粉丝们二次爆炸。
不过得亏于此。
初春一下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





婚礼场地。
距离婚礼正式进行还有两个小时。
黑羽快斗蹲在一旁给到场的小花童变魔术,内向可爱小姑娘被对方诙谐咯咯直笑。工藤新一想起柯南时期就被某位怪盗称作“不好解决的小鬼”——对比“同龄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解决的,的确也是自己呢…
“不过去吗,'新娘'先生。”宫野——灰原哀在他身边无恶意地调侃,换来主角一双漂亮的半月眼,外表十四五岁的姑娘抽高许多,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淡。
——已经,七年了啊。

“反正以后面对面的时间长到我都会吐,现在少见一会也没什么。”
“什么呀…”灰原哀饶有兴味地斜眸瞧他,“你该不会是在吃一个小姑娘的醋吧?”
“………怎么可能。”
“那么…恐婚症?”
“……拜托我一个男人………”



身后的伴郎服部平次与伴娘中森青子跟他打招呼,几人老道熟稔地聊了起来。
工藤新一漫不经心地拿视线扫过之前的小角落,年幼的小姑娘腼腆地给母亲看魔术师先生随手变出的鲜花,笑声清脆。
——却没看到黑羽快斗。





“喂工藤你有在听吗——”大阪的侦探服部平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乱了他的思绪。
“别吓他了,没有结婚经验的侦探先生看来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已婚的现实?”灰原哀一刻不停地损他。
“…说起来,青子看到刚刚快斗也有很紧张哦,不知道台词背清楚了没有。”伴娘也背起手来也跟着补刀。
“………都说了我没有紧张。”





黑羽快斗觉得寺井老管家那句“受强烈情绪影响”应该是非常正确的,他正在与宣誓台词较量,被一杆子相熟之人的打趣搞得紧张兮兮的,又源于内心里巨大的喜悦之情……
总之他现在站在这里。


久别了近三年的校内街道,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长长的行李箱杆,街道两侧的垂枝樱的花瓣柔嫩,粉白地垂下来。
道路前方有行人停滞侧目,他也跟着望去。


乱发的少年将花瓣别在名侦探的胸前,躬身礼标准。


心里意外的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旁道路上缓缓落下的花瓣,轻轻地呵出一口气。
“…啊,樱花开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一刹那他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白色西装的侦探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握着蓝玫瑰的捧花。
“正好赶上?”黑羽快斗去牵他的手。
“差一点就迟到了。”工藤新一翻了个白眼,“中森小姐怀疑你因为结婚恐惧症,临时跑路了。”
“…………”怎么可能。他弯下眼角,毫不留情地腹诽,脱口的却是温柔的语调,“之前有一点紧张。”
“你在想什么,一脸不怀好意的。”
“…嗯……白马那家伙份子钱交够了吗?”
“……………………”





婚礼是外景。绿茵草地中间铺着木质的小道,宣誓台在中间些的位置。左右两边的草地上开着樱花树,与他们重逢那年的林荫道如出一辙。
十九岁的少年牵着他所爱之人,二十四岁的青年牵着他将共度一生的人,缓步走过每一棵树下。两侧草地上的亲人旧友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注视着他们的每一步,恍然一同前行。
礼仪司庄严肃穆地指引,双方交换戒指,承诺宣誓,掌声雷动中黑羽快斗看见母亲眼角细碎的泪花,和身旁空缺的座位。
他凑近去亲吻他的爱人,他未来的半身,目光的尽头,一袭白衣的身影一闪而过。
年少时的他穿着基德的服装,衣角有着灼烧的焦黑,望过来的视线有些失神和茫然。


他将亲吻落在爱人的唇上,虔诚地阖上了眼。
无论哪个时候,你都与'幸福'如此相近,要活下去啊。





捧花最后落到了来观礼的铃木园子手里,19朵蓝玫瑰绽放得极为妍丽,白色的束带上坠着碎钻,模样讨喜。
她站在座位旁,被女孩子们纷纷包围,嬉笑言语。
场内人士在礼毕时全体起立,鼓掌祝贺。黑羽快斗拉着工藤新一鞠躬,起身时看到本应空缺的位置上,坐着他的父亲——他最尊敬的魔术师。
他的父亲穿着的是他离世那天的表演服饰,配件齐整。他被站着的人群挡去,没有人发现他——除了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

再次见到意外亡故之人,就算魔术师的pokerface历经如许年来被磨练得如何出众,也挡不住浮现的裂痕。工藤新一握紧他的手指,戒指分明的轮廓硌得他也开始闷疼。
“……快斗。”他的父亲双唇开合,吐出几乎让他落泪的语句:


“我为你感到骄傲。”




黑羽快斗回握住另一只手。
东京的三月,风摇落几片樱花。




013.江月何曾皱眉



婚前婚后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硬要问的话双方也根本答不出来,就算再是忙得双脚不沾地,夜归时的玄关里仍总会亮着灯盏,盆栽植物还是黑羽快斗亲手选的,门前的小庭院里还是栽着精养的玫瑰花,书房里除了卷宗和侦探小说之外还是只有魔术集……倒是最近一年里添置了几本养猫指南。
去年的秋末,门前的庭院里跑来一只猫,体型来看应该还没有三个月,它趴在黑羽快斗的玫瑰花里,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
工藤新一连哄带骗地把它从花丛里抱了出来。小家伙一身白毛干干净净的,眼瞳不是纯净的湛蓝,反是沾了点烟色的灰蓝。
太像那家伙了。


小家伙有眼疾,又偏偏喂不熟,三天两头在外面四处撒野,每天准点吃饭,吃完跑路,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吃饱喝足睡开心,大发慈悲的跟工藤新一卖个萌,然而意外地却会向黑羽快斗撒娇,露出肚子求抚摸。
最近几天还学会了敲门讨夜宵。


黑羽快斗喂完粮回来,挂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时四十五分,恋人却没有回来,连电话也迟迟不见一个,他皱了皱眉,心绪不宁。
他决定出去看看。
正待他穿上皮鞋走向门外,一抬头发现……


啊啊啊啊为什么又…?!
黑羽快斗无语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这里看上去似乎是什么宴会或者典礼,他盲目地四处打转,却没有找到相熟的面孔。
有些泄气,他只得询问了服务生出口的方向,惦念着没有留下信号万一新一回来了会不会担心,又猛然庆幸幸好还在玄关,没有打开大门……
他碎碎念着往外走,却出乎意料的在大厅里看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子。
是工藤新一。
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倚在墙壁边沿发着呆,尚还稚嫩的脸上却是他熟悉无比的倔强的神色。



他不由自主的出神,不受控制地朝前走,直到对上对方惊异又好奇的视线,年幼一些的名侦探有着与年龄相匹的好奇心,也不似未来那般擅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他毫不避讳的盯着黑羽快斗,那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脸看。
“你……”
“嘘,”黑羽快斗竖起食指搁在唇畔,动作俏皮活泼,“当作没有看见过我可以吗,作为报酬——给你变个魔术?”
“鬼鬼祟祟的,你该不会是什么嫌疑份子?”
“怎么可能。”就算是,那也都是好早之前的事情了吧,他撇嘴,“说起来,你要看吗,魔术。”
“成交。”有些不明状况的侦探抬高下巴,神色自若,“看看你到底想搞点什么把戏。”
“好过分啊。”黑羽快斗语气平缓地抱怨,“那么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你…”
“在这里等。”他双手环抱,语气和眼神里有毫不遮掩的锋芒,“我的时间很多。”
黑羽快斗笑着转身,轻打响指,一朵玫瑰落在对方臂弯。


洗手间里年轻的魔术师对着镜子甩了指节上的水珠,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标准的表演式微笑。
回身的一刹那,身周的景物天翻地覆地扭曲了数下。



……。
黑羽快斗眨巴眼,呆呆地打量工藤宅的客厅。
原来…是这个吗?



玄关处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黑羽快斗的心提到嗓子眼,莫名其妙地紧张。身着大衣的归人头发上肩上都带了点细密的雨迹,在室内的暖气里蒸腾,
“我回………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新一,”黑羽快斗去握他的手,温暖的指腹刮蹭着他冰冷的掌心,“我给你变个魔术吧——我答应你的。”



工藤新一怔忪半晌,收回了手指。
“……好。”
他点点头。




014.等闲平地起波澜


五年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实的窗帘泼墨般洋洋洒洒地落进来,在柔软的地毯上晕开成块的明黄色光斑,乍看之下暖融融的。
黑羽快斗坐在床沿抻开腰,背部的肌理分明,蝴蝶骨突出。脊骨溯寻靠上的部分有几道艳红的抓痕。
他伸手去按掉了预响的闹钟,却还是吵醒了浅眠的恋人。

工藤新一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到坐在床边的黑羽快斗。他躬身靠过来,例行的早安吻滞在他的眉心。
“我要走了。”
“一路顺风。”工藤新一半阖着视线模糊的眼,刚刚转醒的他并无清醒的意识,语气软糯,声音却因为前夜的疯狂而沙哑,他无意识间靠近的动作类似小动物的撒娇,挺直的鼻梁蹭了蹭黑羽快斗轮廓尖削的下巴。
他虚眯着眼,撑在他身上的人的肩膀裸露,贴近脖颈的位置有一圈牙痕,深处甚至能见血色。
…骤然回忆起昨夜里的種種,他咂舌,耳根发烫。


黑羽快斗也不放手,环着他亲昵地蹭来蹭去,这让他有些恼意。推了推身上粘人的魔术师,他哑着嗓子开口:
“…你这家伙…”
“我爱你啊。”
对方迅速地用一记直球打断他的抱怨,含笑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避也不避的。情深似海里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与牵挂。
“知道啊笨蛋!”
——简直就像,要永远离开这里一样。……最近一直,这么看着我。
前些日子接到了来自美国的嘉年华的邀请函,敬请黑羽快斗赴美参与表演。本来是令人开心的事,久负盛名的魔术师却只单单苦笑几声,伸手环着他的腰背,空茫的眼神里有种所等之物终于到来的留念。
那样的表情。
“我爱你。”
他用柔软的气音拂过他的耳畔,眸子里闪着点点灰蓝色的光,如同晨星。
“最爱你了。”
“……”正经的思路被打断,工藤新一有些气急败坏地拉高被子盖住头顶,闷声闷气,“…我也爱你你飞机要迟了赶快走啦!!”









“请乘坐飞往美国纽约航班的乘客前往登机口…”
机场人潮涌动,无数的别离与重逢在这片巨大的玻璃墙壁下上演,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在此刻与他擦肩。
黑羽快斗站起身来,银色的拉杆箱立在他脚边。

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是正确的吧。
——你会理解我吗,新一。


他拿起电话,快捷键拨号。两声提示音后电话被接起,工藤新一比平日里更沙哑的声音响起,让他无比庆幸自己拒绝了对方的送机。
——这样就已经很不想离开了。
他拖着拉杆箱往登机口去,路过的乘物人员向他敬礼。
“啊——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他在座位上落座,关上座舱的遮光板。
连线的对面沉默了半晌,颇不情愿地开口,语调中还有羞赧的颤音。
“嗯……我也。”


像是从谁的手里偷来的这些年,太多的回忆拥入黑羽快斗脑海里,他攥紧扶手,抑制住声音的走调。
“新一,要记得想我啊。”但也别太想我了。
“什么啊…”
“要好好照顾自己。”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也…
“哦。”
“那么我挂了,这边要起飞了。”飞机广播了关机提示,他笑起来。
“拜拜新一。”
“拜拜。唔…早点回来。”



——对不起。
他看着屏幕上两个姿态亲密的少年被潮水般的黑色吞噬,唇角的微笑几近落寞。
——…活下去。


白色的钢铁巨鸟缓缓滑入跑道。






“我回来了——”
工藤新一结束了新一任麻烦的委托,浑身疲惫,拖拖沓沓地打开屋门,迎接他的却是空旷黑暗的玄关。
没有那家伙还真是冷。
他不甘地叹气。庭院里传来小家伙——现在已经长成称霸一方的头领的叫声,他拎着鞋子小跑进屋,顺手打开了电视。庭院里“喵呜喵呜”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了好了我过来了…”他端着满满一盆的食粮往外走,打开推拉门才发现白猫儿已经蹲坐在门前许久了,灰蓝色的猫儿眼楚楚可怜。
“喏。”他放下盆,回身去一旁给自己倒水。



“接下来播报一则紧急新闻,今晨十时二十五分从东京机场起飞去往美国纽约肯尼迪机场的航班J200X3在一个小时前因机械故障,坠毁于美国西海岸…”
“啪。”
玻璃杯脱手,半温的水洒在他手上,温热的,心脏如同被人一把攥住,刺痛无比。
“经过一个小时的紧张救援,日本驻美国大使馆向我们传回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该机上包括机长乘务在内的236人,无一生还,遗体已全部发现,接下来为公布本次坠毁事故的死亡名单……”
他看见了黑羽快斗。


——这太疼了。
他的眼眸如死灰般的沉寂下来。
——实在是……


小家伙蹿进来,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脚踝。



——太疼了。





015.年岁黄粱梦中活







拒绝了包括父母及青梅竹马的帮助,黑羽快斗被他亲自接回了家。面色如常,名侦探平静地微笑,一己扛起了所有后续事宜。
而他本应是最为痛苦的人之一。

待到一切事项都处理妥当后,转眼又是五年,这次才有些许亲近之人陆陆续续地发现了端倪。
“工藤他啊……一直都是那幅表情了呢。”服部平次摇头叹了口气,“怎么看都是心事很重的样子…还一直是'我没事,不用管我'的说辞。”
“他的身体不好。”如今已是医学界博士的灰原哀摇摇头,手边的咖啡散着热气,“可能是APTX4869的解药本身的生物毒性造成的…他的体征数值,免疫力下降趋势非常明显。”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喝茶,肚皮上伏着一只懒洋洋的白猫。


飞机失事后的那一整年,工藤新一没有接受任何案件的委任,也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有不少人非议他的'不识大局',但转瞬就被'这种说法也太没人性'给全然淹没。
然而并不能影响他。
他闭门不出,整理思绪,清醒头脑。偶尔往来的也只有几个挚友。…工藤新一这个名字也消亡在各大头版整整一年。



第二年他带着微笑回归公众却仍旧不接受任何私人委托,反倒是尽心尽力地协助警方侦破了几宗非正常死亡的案件。
除了工作他多半时间呆在家里。
灰原哀偶尔会来看他,聊天,检查,吃饭,各做各的到天色昏暮。
她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也只能给予他这种无关痛痒的陪伴。



“…你们二位,”工藤新一拍了拍肚子上瘫软的猫饼,白色的大猫动作缓慢地爬起来,灰蓝色的眸子里斑布着白色的浊点。“喝茶吗?”
“不了,我有咖啡。”灰原哀睨了站起身的他一眼,“你懒够了?”
“春天来了,容易困是正常的吧。”他无谓地摊手,“说正事吧…这次连服部也来了。”
被点到名的关西侦探摸摸头, “啊,事情是这样的……”





送走了两位祖宗,工藤新一打了长长的呵欠又蜷回沙发上。白猫已经大摇大摆地逛到不知道哪块地里去了——从黑羽快斗去世的那天起,它就成了撵都撵不走的家养。
工藤新一寻思着打个瞌睡,眼一阖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搅了清梦,节制但温暖的呼吸铺洒在他的脸颊上。

黑羽快斗。
是黑羽快斗。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上下青年穿着令人怀念的家居服,手里展着绒毯,正小心翼翼的往他身上盖。
年轻的魔术师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笑脸,半张口准备吐出些词句,就被工藤新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湛蓝色的眸子里闪着点点希望的光。
“十年后的那班飞机,去往美国纽约的那班飞机…“他急促的话语在对方茫然的视线里萎顿下来,“…不要去。”
“诶?”黑羽快斗呆愣半晌,“'我'…死了吗?“
“…”工藤新一沉郁下来,“是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白猫儿跺着步子从房屋里出来,视线在两人中循环来去,最终蹭地跳上了黑羽快斗的膝头。
“……”年轻的魔术师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揉了揉白猫柔软的肚皮。“你那个时间线里的'我',一定也听到过同样的忠告——'不要去'什么的。”
“……”工藤新一倏然想起那日清晨黑羽快斗的所有异状,“…是这样的吗。”
“我曾经不理解我的父亲为什么不去改变他会死的事实。…不过后来我大概了解一点了。”魔术师屈指逗弄着白猫, “如果他选择活着的话,我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也说不定。”
他亲眼看着孩子的未来与另一个陌生人相联系,相识相知到相守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在早春的季节里,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将未来放进另一个孩子的手心里——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幸福,他做了这样的抉择。


“所以,即使知道未来如此依旧奔赴的'我',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是吗。”工藤新一仰头靠进沙发背里,眼神里的火光细微下来。
“如果是新一的话,”他将白猫儿抱下膝头,放在地板上。身型在月光里逐渐透明,“一定能发现原因,并且理解我的。对吗?”
“…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啊。”工藤新一仰着下颚,十指根根扣紧绒毯边沿,他喟叹出声,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润泽,“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我当然知道了。”年轻的魔术师吃吃的笑起来,眉梢下弯,表情柔和平静,“因为我啊…”
——是那样的爱着你,并且知道,你
——也是那样的…

他看着身侧空旷的沙发座椅,上面还尚有黑羽快斗的温度和气息。
“是啊,我也是那样的…”



——深爱着你。






016.一生一息




工藤新一坐在床头往窗外看,四周粉刷得雪白雪白的墙壁让他感到有些刺眼,却又分外怀念旧事。
房门轻响一声后身着白大褂的茶发女子娉婷而入。
“已经醒了吗?那么正好,量个体温吧。”灰原哀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面无表情,她将手里的温度计递过去,“你也是足够折腾人的呢,烧着烧着变成肺炎什么的。”
“…我也是没有想到啊。”昔日的名侦探无奈的接过温度计,“感觉自己越来越弱了,这样的天气…”

“我说过了吧,解药的生物毒性会长久地降低你的免疫力,”灰原哀俯身将他的被子拉高,“你现在的抵抗力还不如三个月大的婴儿,我劝你最好不要太随心所欲。”

“唔,给你。”
工藤新一苦笑半晌,将温度计递还给这名医师,“已经退烧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灰原哀把高跟鞋踩的踢踏作响,她接过温度计记录下数据,目不斜视地讽刺。“正好我的手底下分来一名大学实习生,学护理。以后就由她负责你的日常'监督'了。”
“喂喂…不是吧?”
“当然——是真的。”她低下头,掌心温柔地贴上工藤新一的左肩,“……我要结婚了,工藤君,你起码要来观礼啊。”
“哈?”工藤新一难得一脸吃了苍蝇的惊异表情,“你、你终于要结婚了啊?我以为你是不婚主义者?”
“我只是为科学献身,”她冷笑几声,“就在今年四月,不远了,记得给我包好分子钱啊。
“我还挺介意到底是哪位倒霉男性会娶你来着。”
“闭嘴吃药。”




——不过说起来。
春天的确快来了啊…




那年之后他时常遇见黑羽快斗,各个时间的他,忽然出现在街道上,马路边,病房门口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昔日的名侦探总是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却在对方转身搜寻的时候抽身离去。
——既然你已经决定你的道路…
——那么就走下去吧。








017.花。



说说工藤先生?
说什么好呢……工藤先生大概是我负责的所有病人里最令人省心,也是最养眼的人吧。
我是在灰原医师的引荐下见到他第一面的,在那之前也只能算是有所耳闻,作为我父母那一辈的偶像,“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这个称号也的确是如雷贯耳的。
不过在我还在上国小的时候,这个称号似乎也就因为他的隐退而随之没落了。
国中时我曾经问过母亲,工藤先生究竟为什么在事业的巅峰期选择退隐呢?母亲给我的答案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奇怪又模棱两可。
“……因为他和他的爱人BE了啊。”
——这样的。


不好意思…似乎说得有些远了。
工藤先生在我们医院的知名度很高,护士医生有一大票认识他的,其中有一半是他认识的。
国小的时候就听闻的关于他的事迹里,他协力警方,剿灭国际大型的恐怖黑衣组织的一段最为传奇,身负那么多盛名,作为一个侦探受到全国追捧——怎么看也是个极为有气势的人吧。

……所以当然不是了啊。工藤先生是一位非常好相处的人,风度礼貌,性格严谨,也非常细致。配合着灰原医师的治疗方案按部就班地生活作息。平日安静,一日里话也不多,有一大半的时间都选择戴着眼镜,靠在床头看书——《福尔摩斯探案集》之类的侦探小说,不过偶尔会看到他在看几本魔术相关的书,不经意间就露出了非常怀念的表情。
……诶?很老年人吗?不过工藤先生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病痛把他折磨得苍白了些,他还是很精神的啦。



工藤先生刚来的那天晚上,前院里追来了一只白猫,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模样,但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步伐拖沓,眼神浑浊。不过却很聪明,一路跟着灰原医师找到了工藤先生的病房。
但是工藤先生的身体状况欠佳,无法长时间的和它相处。
它每天都会来报道一次,蹭到工藤先生的身边撒娇打滚,再老老实实地睡上一觉,吃点东西以后就会自觉的离开。得亏于此,一年以来,我的兜里也因为它习惯了揣上点小吃食。
但是有一天它突然没有来了。
工藤先生在窗台前边看书,抬头跟我搭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苍凉和落寞。
他说南小姐,你知道吗,猫是不会死在家里的。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它。



几个月前,我偶尔会带着工藤先生出门转转圈,也走不远,散步意味的挪个地,又从那个地挪回来。他更多的时间只能呆在室内,从窗户往外看看那片人工池塘。
工藤先生有很多来拜访的客人,他固定的也只见那几个——来自大阪的服部平次和他的妻子远山和叶,工藤先生的青梅竹马毛利兰小姐和她的一家,以及…长得和毛利小姐十分相似的中森青子小姐。
他的心情会在短暂的与旧友会面后好起来一些,虽然并不明显,不过他看上去的确轻松了不少。
这是件值得大家高兴的事。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好。
不过工藤先生应该没机会再看了,他在几个星期前彻底被转入了无菌室。而经过数次复查,灰原医师找到我跟我核对信息,得知结果后非常遗憾,遗憾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想着让他来参加婚礼活动呢。”灰原医师长长地叹气,手中紧攥着徽章模样的纹饰。“看来是不可能了啊…”
再一个星期后工藤先生从无菌室里转移出来,消极预案决定他重获自由。
灰原医师叮嘱我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我点头;灰原医师说他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了吧,吃药什么的,我点点头;灰原医师说见他的人都让他们见吧,做好基础消毒就好,我点点头;灰原医师说你不要哭了啊,我点点头,发现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明明是这么好的人。



我跟工藤先生学会了很多,保持冷静与安定,细心观察和其他的一些东西,他是个很好的病人,与先生短暂相处的日子里,我受益匪浅。



江户彼岸完全盛开的那一天清晨,工藤先生从接连几日的昏迷里清醒过来,难得的恢复了精神,甚至能够下床走动了。
他请求我陪他悄悄地离开医院去一趟陵园,难得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礼貌性冷淡,相反竟是有些固执的,张扬的意味——年轻时候的他,大概也是这幅模样吧。


我有些为难,但想起以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那么精神的样子了——或者说再也见不到他也说不定。
最终我还是带着工藤先生去了,悄悄地避开所有人,朝目的地进发。




这座陵园环境很好,我扶着工藤先生从车上下来时,看到夹道而开的樱花树——垂枝樱淡色的花瓣簇簇丛丛地开着。
大门前,守陵的工作人员跟工藤先生打招呼,工藤先生便指派我去守陵人的屋子里坐一坐,说他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
一坐就是一整天。



然后?然后…我当然还是去看了啊。
我找到工藤先生的时候太阳缓缓地向地平面的西边沉下去,夕阳昏黄的光线里,远处靠坐在墓碑旁工藤先生仿佛快要消失似的。樱花就开在他头顶,繁茂的花把枝都压低。
一个青年男人好像凭空出现似的,那张脸看不真切,隔得太远只能看清他与先生极像的面容。
我倏地想起,大家知晓我被调去负责工藤先生时,给我做的大规模科普教育工作——工藤先生有一名早逝的,与他面容极为相似的爱人,也是十多年前,非常出名的魔术师,黑羽快斗先生。




…确实很相似。
这样看起来,才像货真价实的半身啊。



那位先生——黑羽先生在工藤先生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而工藤先生终于显露出了释然而真实的笑,缓缓地闭上眼睛。





今年的樱花开得…真是好。风一过去,白色的、粉色的细小花瓣,就像雨一样地落下来。
以后的每一年,也会是这样的吧。



骗人啊,妈妈。
我很奇怪地想起在车祸中离我而去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彼时深沉又难过的表情。
他们明明…是HE的。


啊对了!说起来,我有听过工藤先生拉小提琴,分明是很有音乐细胞的样子,结果唱歌却意外的音痴……
诶…呃…那个,吉、吉田小姐,你需要纸吗?采访稿打湿了哦?




018.三朝杯酎,一生清梦




飞机在往下坠落。
黑羽快斗伸手紧握住座位把手。急剧坠落的感受并不好,惯性将他掼进座位里。机身的颠簸引起舱座里四起的尖叫。
座位前的氧气面罩弹射出来。
“飞机遇到意外情况,请各位乘客戴上氧气面罩,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重复,飞机……”


失重所带来的心脏抽痛让黑羽快斗皱起了脸,他拉着氧气面罩盖上自己的脸,深深呼吸,闭上眼睛。
一切兵荒马乱的声音从他耳边远去。


……
“嘀嘀——”
汽车喇叭声?


他睁开眼。
是一条街道,周围人群往来密密匝匝,老式的公车穿行。街道两旁的楼层林立,明显的,是购物中心的模样。
他往四周走了几步,公交站牌上写着银座一丁目。



他眨了眨眼。
这是,多少年前的东京呢?




他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四处打量。——算是死前的一点小情趣吧。
黑羽快斗在二丁目的路口停下了脚步,前方不远处有一名女性,有那么一些眼熟的女性,背对着他,扶着街道边的栏杆弯下身去,痛苦不已的样子。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跑过去,扶起那位女性——是个孕妇。
她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紧紧地握住了黑羽快斗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
“………医院……”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电量耗尽无法开机。
“电话…在口袋里…”年轻的孕妇大口喘气,话语声低微,吐字艰难无比。
黑羽快斗福至心灵,迅速地翻找出对方的手机拨打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黑羽快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安全送到的孕妇已经被推进了产房,前台也联络了她的丈夫——此刻对方应该正在火速赶往医院吧。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起来,指间把玩着一枚五元硬币。
新一也会这样吗,得到消息的时候。
他将硬币抛高,随手一抓攥在掌心。


黑羽快斗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本意是想呆在这里,等待时间倒转回正常的那一刻,谁知道…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踢踢跶跶的凌乱声响。
来了。
他收好硬币,将百无聊赖的表情调整成礼貌微笑的pokerface。
“你好,我是——”
表情定格。



“你好,我是黑羽盗一,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先生?”
“啊、嗯。”黑羽快斗僵硬地点点头,“没什么,只是做了一点小事…”
手术室的灯由红变绿,主台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一名医生笑嘻嘻地摘下帽子,棕色的眸子里有着真切的喜悦与祝福。
“孩子的父亲是哪位?恭喜你家多了个小伙子。”他摘下口罩和手套,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幸好送得及时,大人小孩都平安无事,等会推到病房就可以去看了。”
“谢谢您。”黑羽盗一——他年轻的父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脸转向他,“…为了表示感谢,我…”
“不用了,”黑羽快斗摇摇头,他背手藏起他的指尖——它正微微的变得透明,“真的不用。”
“可是…”
“真的不用了!”
抚养他长大的父亲,此刻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要走了。”黑羽快斗将一根项链放在黑羽盗一的手心,后退了一步。
——银色的,银质的项链,K字的坠子在日光灯光下泛着盈白的,透明质感的水色。
他朝他的父亲鞠躬,嘴角上扬,掩住那幅泫然的表情。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他转身,大踏步着离去。


黑羽盗一握着手心的链子微微出神,又猛的回过神来。他追出去,在医护楼大门口追到了黑羽快斗的背影。
——淡淡的,即将消失的背影
“先生!还没问你的名字!”
“…快斗。我的名字是…”



他消失在街道的角落。






黑羽盗一握紧手中的项链走进病房。
他年轻美貌的妻子正怀抱着幼小的新生儿,欢喜地逗弄着,小家伙抱着母亲的手指头嘬个不停,一双月夜蓝色的眸子好奇地朝他望过来。
黑羽千影笑着看他。
“决定了吗,孩子要叫什么?”
“快斗。”他怔怔地看着那双蓝滢滢的眸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叫黑羽快斗。”

幼小的生命纯净而茫然地四下打量,口中哼出意味不明的音节。
黑羽盗一将紧紧攒着的项链放到新生儿大张的手心中,俯身下去亲吻孩子额心柔嫩的皮肤。




快斗。






飞机还在下落。
他回去时正遇上最后一次穿过云层的颠簸。
黑羽快斗猛地咳了几声,往外看如今早已是万家灯火通明的美国西海岸——仿佛都能听见他们幸福的欢笑声。
机舱里有一对恋人紧紧地相拥;
一位年轻的母亲护着她的孩子,擦去他的眼泪;
一位画家用手和水汽,在窗户玻璃上留下了最后的作品;
一位空乘解下自己的领巾,牢牢的系在了机舱门上
……


他握住了胸前的K字项链,磕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



飞机头部冲撞、陷进海岸线的一瞬间,他眼前闪过白光。
夕阳,樱花,清风,墓碑…
工藤新一。


他微笑着,微笑着,向着他走过去。






工藤新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遇见去世多时的黑羽快斗,他仍穿着那日清晨离去时的衣装。磨砂黑色的衬衫,银色的领带。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奔跑而来,头发凌乱。衬衫被勒出褶皱。
他坐在他身旁,静静地,低声轻笑却不发一语。



这样也算是一辈子了吗。
笨蛋。


黑羽快斗去握他的手,手心的温度由温热开始,无可抑制地转凉。
“怪不得从没见过36岁以后的你。”工藤新一好笑地慨叹。“……你已经完成了吗,你的'理由'。”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黑羽快斗牵着他的手,安心感促使他闭上那双湛蓝的天色眼眸。



“我很想念你。”




“我爱你。”
黑羽快斗说。






019.



“你差点迟到了,黑羽快斗。”
“最后不也按时赶到了吗,你身边。”
“…笨蛋。”



What's about death?
You'll love me yet.




000.你一生的故事



36岁的黑羽快斗陪伴着49岁的工藤新一停止呼吸;
同样的一天,29岁的黑羽快遇上了15岁的工藤新一,又还清了一个魔术;24岁的黑羽快斗与24岁的工藤新一交换了戒指;20岁的黑羽快斗给了他同样20岁的恋人一个吻,赶上了第一朵开盛的樱花…
…与此同时,19岁的黑羽快斗正重逢19岁工藤新一。




时间在不同的空间里平行前进。
而他们始终在一起。




“死亡,于时间的无尽长河中不过是渺小的一粟,他无法分开你我。”
“我们将会再次初见,再次重逢,然后循环往复地、再次地、无数次地相爱。”





—END—

———————————

*1 罗伯特勃朗宁他老婆,小残疾的诗人,整理了本诗集叫葡萄牙人,被她老公爱称为“我的小葡萄牙人”
*2 大家都很熟的,拿身份证登记买的钻戒,一辈子只能买一对,每一对设计都不一样。



———————————



“我憎恨春天,一恨他来得早不带商量,二恨他去得快不能阻挡。”


落叶归根

逢场作攻:

校园


伪装学霸




年下/养成


年下 


花花公子


春光乍泄


饲狼(上)  饲狼(中)  饲狼(下)




炮友变情人


炮友


我怀念的


无米之炊




金主


落花流水


无人之境


非典型包养


妄动(上)  妄动(下)




糖衣刀片


见鹿


无机可乘 


半生爱人




言白


白夜


赢家


不搭


未满


麻烦


资本


意外


恋爱废柴




梧桐一棵


切肤


圆满


绝对占有


蚀骨销魂


守到情来




夏谌


夏沉




想哲


风情万种


Almost Famous


Alive for young and love




直播


恐怖游戏实况直播




网游


组队不就是谈恋爱吗




网配


大神我是你黑粉啊


如果我爬墙你还会爱我吗




失忆


扑火


日光机场




末世


寂静将至




现实衍生




如初


少年郎


相见欢喜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


最大的秘密是爱你(含落地之前+他来看我的演唱会)


当我们谈论Homie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不虞之隙


非友


七年不合


两厢情愿


得易烊烊




综艺


21天气人计划




意识流


2000


如梦令


倒春寒


知者不言


灵魂失重


眼角眉梢


今夜灯火通明




ABO


花好月圆


黑到深处自然粉




破镜重圆


饮水


言归于好




人工智能


我等你到二十五岁




先婚后爱


生米熟饭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完结)


小朋友


入眼云烟  




补档


一个补档




明星&普通人/助理/迷弟


最佳演员


倾其一生


初恋宅急便


第二十八年冬至




娱乐圈双星


舞王再临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影帝成双


一别两宽


自撩自受


暗恋阵线联盟


顶级流量恋爱手册




紧急缺药






乌龙


我爱你四年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日常


快反应与慢半拍


三人聊天什么的,tan90°



第一次推歌,强烈推荐一首歌:一拜天地。怎么说呢?这首歌真的是太容易让人哭了

【柳澄】凌云桐柏志40(终章)

Selene与沉睡的牧羊人:

●敲下了end的时候感慨万千,后记明天再写


●养肥了再看的小宝贝们可以开始补文啦~emmmm……有长评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啦嘻嘻嘻




40{终章}


 


江澄再次醒来时房里依旧是昏暗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的,只褥上还余有一丝暖意。江澄倏然惊醒,猛地撑身坐起,尚是酥软的腰肢险些让他跌回榻上,挑开床幔,只见窗外雾霭沉沉,明星有烂,东方半白,分明还不到五更天。


 


柳清歌临窗而坐,嘴里叼着头绳正要对镜把头发扎起,江澄冷不丁地出现在镜子中,柳清歌手一顿,将将握成一股的头发又散开了,他回过身,出声问道:“才五更,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澄道:“感觉到你不在,一个人便睡不着了。”


此说既出,两人俱是一愣,江澄耳朵倏然红了,他虽本没有那个意思,听在人耳里却像是在哀怨,柳清歌默了一阵儿,嘴唇微不可见地翘了翘。


 


江澄恼羞成怒:“不许笑!”


柳清歌一本正经:“我没笑。”


 


江澄懒得和他争辩,见柳清歌眼底乌青,一双桃花眼微肿,眼瞧着像是没睡饱,于是嗔责道:“昨夜一宿没睡,你还起这么早作甚?”


 


柳清歌疑惑地偏头看着江澄:“早训,你忘了?”


 


江澄“啧”了一声,他倒是真给忘得干净,于是夺过梳子撂在桌上,嘴上说:“且再去陪我睡会儿,早训就别去了,他们离了你就不行了么?”


 


柳清歌不妨他说出这样的话,由着江澄把他推回榻上,也不说话,江澄见他眼睛也不眨地瞧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你瞅着我作何?”


 


柳清歌微微一笑:“只是想到了一句诗。”


 


“什么?”


 


柳清歌云淡风轻道:“春宵苦短日高起。”


 


后半句自不言而喻,江澄眉心微微一动,讥诮道:“你若要学班婕妤成心规劝我,也是挑错了时候,昨晚缠着不放的是谁,你可是忘了?”


 


柳清歌哑然,须臾,将江澄搂在怀里翻身躺了回去,边蹬靴子边道:“没忘,是我。”


 


复又添了一句:“可起初引火上身的是你,扯平了。”


 


江澄的身子在柳清歌怀里僵了一僵,回头含怒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柳清歌,你现在可还知‘稳重’二字如何写?”


 


柳清歌微微一哂,凑到他耳边道:“我会不会写且不论,倒是你,一口一个‘昨夜’‘昨晚’的,我且问你,昨夜如何?”


 


江澄不料想柳清歌经了人事之后食髓知味,连脸皮也跟着增进不少,既羞又恼,待要怎样,又怕自己显得矫情得像个姑娘,便不好怎样了,只冷声甩出一句:“不过尔尔。”


 


柳清歌听了,也不觉得失望,只挑一挑眉,道:“熟能生巧,日后多加探讨便是。”


 


眼见着话头愈发向危险的地方滑去,柳清歌的温热气息在江澄耳后吐纳,江澄又是初经人事,哪里经得住这般耳鬓厮磨,心一横,将柳清歌的手臂往外推了推,自己却裹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瞬间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了,嘴里却说道:“别贴过来,热死了。”


 


柳清歌愣了一下,伸手去扯江澄身上的被子,江澄以为他又要犯浑,于是气恼道:“还不老实?!”


 


柳清歌动作微微一滞,表情无辜:“想什么呢,你把被子都卷走了,让我盖什么?”


 


江澄无言以对,柳清歌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促狭笑意,江澄看得分明,又不好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赌气拉过被子一角狠狠甩到柳清歌脸上,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声“快睡”,背对着他气哼哼地躺了回去。


 


殊不知柳清歌见他难得方寸大乱的模样,竟露出了餍足的神情,悄悄向他那边凑了凑,停了半晌,忍不住在他侧脸轻轻一吻,江澄睫羽颤了颤,佯装着睡熟了,耳根却有红云悄然漫上。柳清歌心里虽痒着,却顾惜着江澄睫下浓黑的眼圈,他所求的是地久天长,因此并不急于一时贪欢,无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把人虚揽到怀里,盖上被子真的阖眼睡着了。


 


江澄听着柳清歌吐息渐渐平缓了,才偷偷打开眼,兀自躺了一会儿,又翻身转了过来,把脸埋在柳清歌膛前,躺了好一会儿,才又合上眼。


 


 


江澄这一觉睡得极稳,直到日上三竿了才悠悠转醒,醒来时柳清歌早已穿好了衣服,半倚着床栏闲闲地看一本剑谱,见他醒了,便去给他拿衣服。偏厅有饭菜的香气阵阵传来,叫人心生暖意。江澄瞥了眼窗外,太阳西斜,恐怕已经过了午,暗暗自责自己都这个时辰了还懒在床上,被下人知道了指不定会在暗地里怎么笑话他。


 


于是清清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柳清歌说:“未时了,饿了吗?先去吃些东西罢。”


 


江澄眉头一皱,一面穿衣无奈道:“已经这么晚了,为何不早些把我叫起,书房里的折子都不知道压多高了。”


 


柳清歌道:“你方才难得睡得那么好,江华来敲门你都没听到,索性叫你多睡会儿。”


 


说话间,柳清歌已经将一方小桌搬到了榻前,偏厅里放着的饭菜也叫人将之一一端上。江澄披上了紫纱罩衫,顺势望了一眼那桌上的几碟菜,不由一愣,早已立了夏,虽还算不上闷热,可他胃口总不算好,眼前的这几碟小菜,一道酸辣甜藕,一碟卤豆干,还有一小碗米椒拌海带,俱是红辣油亮的颜色,摆明了是投其所好,江澄见状不由食指大动,夹了几筷子后展颜道:“不错啊,今日这厨子倒是颇有眼力见”。


 


柳清歌点了点头,又端上前一小盅汤羹:“再尝尝这个。”


 


江澄愣了片刻,那一盅汤不必掀开碗盖儿他便闻到了香味,正是莲藕排骨汤,江厌离去了后,再没人能做出他喜欢的味道来,触了几次霉头之后,莲花坞的厨子们也不敢轻易炖这汤了。倒是许久没喝了,江澄如是想,他望了柳清歌一眼,迟疑地舀上一勺,尝了尝,虽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倒也香甜入口。


 


柳清歌见状,问道:“如何?”


 


江澄道:“味道不坏,”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味道和平日里不一样,家里来新厨子了?”


 


柳清歌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江澄“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就着米饭三两下将菜和汤一扫而光,填饱了肚子,撂下碗方想起正事来:“对了,方才江华找我是有何事?”


 


柳清歌神色微微一动:“是溟烟来了,江华接到了人,便找我来通报一声。”


 


“什么?”江澄大惊失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急道:“这样大的事,怎么早些不说?她什么时候来的?”


 


“没到午时便来了,要见她也总得等你睡足了觉吃饱了饭再说,”柳清歌不紧不慢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正是你妹妹,才怠慢不得。”江澄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他本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这下哪里坐得住,略整了一下仪容,拉起柳清歌便去前厅见客。


 


江澄初见柳溟烟时,柳溟烟已经在前厅不知喝了多少杯茶了,虽然柳清歌说只当莲花坞是自家,不必拘谨,可她一个年轻姑娘,自恃没有那样厚的脸皮,便老老实实地在前厅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好在来时的路上她下马车买了几本坊间话本,云梦的故事甚是精彩,比起《春山恨》也不遑多让,情节一波三折,真真是引人入胜,她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时间就被消磨过去了。


 


柳溟烟正看得如痴如醉,便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捧着书的手一顿,行云流水地将看了一半的话本折了个角藏进袖中,便见一白一紫两个身影登堂入室,柳溟烟从容地一施礼:“兄长。”


 


柳溟烟再抬头,见那紫衣人面如芙蓉眼若水杏,脸上强挤出一抹有些局促的微笑,正悄悄打量着自己,心下了然,落落大方道:“想必这位便是江大哥了,久仰。”


 


江澄本不擅与女人相处,尤其眼前这位绝色佳人还是柳清歌的妹妹,只柳溟烟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仙子那般羞手羞脚的小家子气,这一声“江大哥”又叫的他心里万分受用,心里不由松快了些,当即回礼道:“溟烟妹子远道而来,实在招待不周,不如多住几天,也让我多尽地主之谊。”


 


柳溟烟眼神动了动,暗自一喜,她本就对此地万分好奇,云梦是富饶之地,市井小说、话本、戏曲在民间发展势头蓬勃,于她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宝地,于是道:“江大哥一番美意,小妹便不客气了。”


 


于是唤丫鬟们上茶,既是贵客,江澄少不得拿出家里最好的莲子茶来招待,三人便边饮茶,边聊些云梦的风土人情,虽然他们俱不是话多之人,一来二去的却聊得十分尽兴,气氛倒也很是融洽。


 


柳清歌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突然问柳溟烟道:“阿来呢?怎么不见他在。”


 


柳溟烟道:“刚才说是饿了,就叫人带下去吃点心了。”


 


柳清歌点点头,道:“去把他带过来罢,今日叫你来本就是为他的事。”


 


柳溟烟应了一声便下去了,江澄听得糊涂,纳罕地问了一句阿来是谁,柳清歌低头饮了口茶,道:“我新收的一个弟子,今年才五岁,根骨尚可,心性也不错,带过来给你瞧瞧,”江澄听出几分意思来,拨着茶叶的手顿了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柳清歌又道:“你若喜欢,他以后就留下来,名字也可改叫江来。”


 


江澄听了,竟不知作何回答,他既笃定了要与柳清歌渡此余生,便早就想过了子嗣的问题。毕竟江澄可以没有儿子,可江家却不能没有少主,他最初打算的是在虞家选一支旁系过继来,可打听下来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这四年里他也无心他事,这事便耽误了下来,却不想柳清歌替他留心了。


 


江澄沉吟片刻,斟酌道:“兹事体大,得容我想想,你且先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来历。”


 


柳清歌看不出江澄心之所想,只道:“是个孤儿,从人牙子那里逃出来后,掌门师兄一时好心就带他回了苍穹山……今天你喝的莲藕排骨汤就是出自他手。”


 


江澄听了这话难免有些惊讶,想那孩子还这样小,一时无限感慨,于是道:“出身如何我并不十分介怀。”


 


柳清歌道:“我知此事到底还是看眼缘,毕竟是你家的事,成与不成都无妨。”


 


江澄应了声“好”,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仰起脸,轻笑道:“说到此事,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在张仙庙……”


 


江澄没有再说下去,可柳清歌却知道他在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空茫的神色,他回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纱一般朦朦胧胧,原来已经过去那样久了,可有些事在他脑海里,依旧清晰如昨。


柳清歌定了定神,斜乜着他淡然道:“那时你说,你已是不惑之年,江家还没有少主,你求张仙保你早日开枝散叶,保你江家子孙绵延后世无穷尽。”


 


江澄愣了一愣,失笑道:“你这是在和我翻旧账?”


 


柳清歌“呵”了一声,别过脸去。


 


江澄心中只觉好气又好笑,于是道:“我那时早看出你什么心思,可你却开始躲着我,故而我才要说出这话来激一激你,可你倒好,后来说的什么‘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的,不也是成心要和我怄气。”


 


柳清歌淡淡扫了他一眼,哼道:“你当我是怄气,我自己却当真惦记了四年,不然我何必把阿来从掌门师兄那儿要到百战峰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溟烟带着阿来回到了客厅,江澄正欲再说什么,只好止住了。


阿来年纪虽小,却已经十分懂事了,自知来到莲花坞这一遭在他往后的人生里非比寻常,他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心性,来到这里后愈发小心翼翼,唯恐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甫一进门,他便感受到两道灼灼的目光从上方投射而来,于是捏了捏自己的小手,十分恭谨地施礼道:“师尊,江宗主。”


 


小小的娃娃一板一眼地行礼,像个小大人似的,可到底是个孩子模样,江澄心里一软,想到小阿月虽比他还小些,可好像较之还高一点,于是和声道:“你就是阿来?”


 


阿来连忙点头,声音依旧绷得紧紧的:“是。”


 


江澄望了一眼柳清歌,轻咳一声唤阿来上前来,略略打量了一番,眉弯目清,俱是浅淡的颜色,几已能看出日后会是怎样一副斯文清秀的模样。江澄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你师尊为何带你来这里?”


 


阿来咬了咬唇,抬起头来诚惶诚恐地答了一声:“阿来知道。”


 


江澄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回苍穹山。”


 


阿来看了看柳清歌,又看了看江澄,最后垂眸道:“阿来愿意留下,只是阿来……会遵师尊和江宗主的意思。”


 


江澄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阿来的头,嘴角微微一动,道:“既然想留下来,日后便不必再称我为江宗主了。”


 


阿来整个人僵了僵,慢慢抬起头来,见江澄脸上有浅淡的笑意,懵懵懂懂仿佛明白了什么,再拿眼睛去寻柳清歌,柳清歌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刹那间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涌入,他虽只是个孩子,可反应很是机敏,逡巡的目光转回到江澄脸上,中有一种激动的神色闪过,他试探地唤了一声:“爹爹?”


 


百感交集,江澄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俯身把阿来抱起来,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阿来小小的身子骤然收紧,整个人僵直了一动也不敢动,脸上露出了无措的神情,江澄一转脸,忽然看到阿来惊惶的模样,心里一凉,满腹的柔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般,叹口气,徐徐将他放回了地上,涩然道:“你……不喜欢我抱你?”


 


“不是的,”江澄话音没落,阿来已经抢着否认了,他张了张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低声道:“……阿来只是,太高兴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耳中惺然一响,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江澄愣怔在原地,脑中先是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似又有许多个念头纷至沓来,教他梦魂颠倒,柳清歌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紧张地唤了声“江澄”。


江澄忽然回过了神,脸上慢慢浮出一个虚无的微笑,他若无其事地对阿来说:“好,爹爹知道了,让你姑姑带你下去玩罢。”


 


柳溟烟望了江澄一眼,答应着牵了阿来的手带他离开了前厅,一转身便不见了人影。


 


柳清歌见他们走远了,蹙眉去握住他的手,担忧道:“怎么了?”


 


江澄手里是津津的冷汗,他用力地回握住柳清歌的手,好似这样他才能渐渐镇静下来,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这才道:“柳清歌,我刚才看到阿来才想到……我想,我恐怕是误解了我爹爹好多年。”


 


柳清歌一怔,不解道:“什么?”


 


江澄深吸一口气,道:“我爹爹当年甚少抱我……我一直以为是他不喜我,可我刚刚瞧见阿来被我抱起时的模样,你说,会不会是我爹爹以为我讨厌他抱我,才不敢和我亲近……”


 


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江澄心里有些疼痛,他忍了忍,痛声道:“如此想来,他并非不喜我,只是我们彼此误会了很久……可我,可我到底没法子再去问他一问了。”


 


其实,有那么久的时间里,江澄是一直被爱着的,只是他自己却毫不自知。


这一对父子,孰是孰非已说不清了,兴许是造化弄人,江澄苦苦在命运里挣扎了那么多年,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终于在很多年后的这一天,找到了经久寻觅的答案。


虽然迟了些,所幸这个答案,到底还是被他找到了。


 


柳清歌沉默地走上前,拿手用力地揽住他的肩,揽得那样紧,仿佛要向他证明他再不会失去什么了,好多话想说,却都哽在喉头,他只能这样用力地、用力地揽着他,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江澄,我想陪你一起,拜一拜你爹爹,还有你阿娘。”


 


 


江氏的祠堂里紫烟袅袅,殿前的灵牌一位一位摆放整饬,最中间的两个灵牌前经年奉着线香和祭品。江澄每次来到这里,常常都是独个儿一人,除了金凌,他从不带人来此处,牵着柳清歌的手引他进来时,心里忽生一种别样的情愫。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心境却是大不相同了。


 


净罢了手,给江枫眠与虞夫人贡上了一株香,二人对望了一眼,矮身跪在蒲团上。江澄满腹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简简单单的:“爹爹,阿娘,这是柳清歌,我带他来给你们看看。”


 


江澄凝望着灵牌,良久,方道:“我如今过得很好,执念已破,别无所求,惟愿爹娘早生天界,若泉下有何所需,只消托个梦给我便是了。”


 


再望向柳清歌:“你可有什么想对我爹娘说的,便趁此机会罢。”


 


柳清歌点了点头,斟酌了下措辞,方缓缓开口:“晚辈从前是苍穹山百战峰柳清歌,如今,是云梦柳清歌。”


 


“我与江澄,俱是倔强好胜之人,兼之顽固不化,本性实难改,有道是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如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活得比旁人多些风浪。”


 


“那么多的人里,我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懂他的,甚至未必是最适合他的,但有一事只有我能做到,情之所钟,唯此一人,既已携手,永不相负。”


 


江澄杏眼圆睁,怔怔地偏过头去看他,柳清歌目不斜视,只虔诚地望着灵牌,目光湛湛,言辞凿凿,那样的笃定,他微微一笑:


 


“榖则同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但凡有一句虚言,鬼神诛戮,天不假年。”


 


江澄低呼一声:“柳清歌,你……!”


 


柳清歌恍若未闻,执香端端正正地拜了拜,起身将之插进了香炉中。


 


 


江澄随着柳清歌混混沌沌地走出了祠堂,已过了申时,日晖映照,天边霞光万里如织锦,正是灯火阑珊,华灯初上,少顷,明月渐上林稍,袖底生风,江澄跟在柳清歌后面,看着前面的人,忽然觉得一切俗虑尘怀都忘了个干净。


 


“柳清歌。”江澄忽然叫住他。


 


柳清歌顿足,回头去看他:“什么?”


 


江澄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会儿我们去湖心的凉亭里用晚膳,权当给阿来和溟烟接风洗尘,”他停了停,偏头问询,“好像也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喝一杯了,我这里还有几坛好酒,不知你今晚兴致如何?”


 


柳清歌一笑莞尔:“好极。”


 


“嗯,”时值五月,满园榴花怒放,花好月圆,江澄终是弯起眉眼笑起来,“今夜,不醉不归。”


 


 


END


 


 


 



【曦澄】 有且仅有 (大学校园pa,小甜饼)

别鹊惊枝:

*从微博搬运过来


*夏日元素大合集:西瓜尖尖/飞舞的杨絮/数学里温柔霸道的‘有且仅有’/阳光熟透的午后/火红的石榴花/他最温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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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且仅有】








夏天正式来临的时候,学校里下了一场“雪”。




烈日晴空下飘落的白色飞絮,在草丛土地间一点点堆起,铺成一地不会融化的夏日雪。




但是并没有惹人喜爱,相反的,非常令人厌烦。漫天飞的杨絮,像病毒一样令人恐惧,生怕它们迎面飞来,一呼一吸之间,就窜入了鼻喉口腔中,惹来一整天的咳喘。




江澄就特别讨厌杨絮,像讨厌魏无羡一样讨厌。




特别是在他跟魏无羡买西瓜回来的路上,大吵一架之后无意吸入了一点杨絮,整个嗓子都非常不适之后。




咽部好像一直有异物,江澄总是忍不住咳嗽,灌下去多少水都没用。蓝曦臣担心他把嗓子咳伤,问要不要去校医院。




江澄却说不用。




“你吃完饭不是要去小书厅自习吗?我咽两口饭下去就好了,没必要去医院。”




他这么说了,就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更何况,江澄一直以病历上一片空白为自豪,怎么能因为这种无中生有的小事而印上戳儿。




蓝曦臣替他打来一碗芙蓉蛋,用手碰碰碗壁,还有些烫,就推到了一边。




“大早上的,你怎么会出去买西瓜?”




江澄从菜里挑出五花肉吃了,剩下精瘦的肉一点没动,他说:“你不知道,魏无羡那个糟心麻烦的玩意儿,说有一个大叔清早会拉一车刚摘下来的西瓜,就在南门外那个社区门口卖。早上摘的瓜又脆又甜,去晚了抢不到。今天周六,他非要拉我去买。”




蓝曦臣舀了一勺芙蓉蛋递过去,笑道:“好吃吗?如果不好吃,让你这么早起来,你又要跟他打了。”




江澄嚼碎了饭,就着他的勺子把芙蓉蛋一口吞了,口味有些淡,温度刚刚好,顺着咽喉滑进食道,让飞絮入侵的感觉消减了许多。




对蓝曦臣的问题,他只含糊地说了声:“嗯……”然后低头认真地吃起了饭。




午后的阳光炙热,把路面晒得滚烫,他们也不撑伞,走在树荫底下,向小书厅走过去。




这时候的校园很静谧,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被高温烘烤得神情恹恹,无精打采。




江澄转头去看蓝曦臣,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腋下和后背被汗水打湿了一些,额角闪着晶莹的汗。




他手里抱着很厚的书,江澄看见名字就头疼。文理殊途,但是他一直觉得,数学是一门哲学,其任性和令人费解的程度一模一样。




数学是江澄不太喜欢的科目,可是他偏偏喜欢上了一个研究数学的人。




爱屋及乌是假的,他还是不喜欢数学。




但是蓝曦臣越发喜欢咬文嚼字了,从江澄这里借走几本散文集之后,越发喜欢研究那些浪漫主义起来。




小书厅是学校的高级自习室,有空调,有独立的书桌,还有插座,环境优雅,但一座难求。蓝曦臣要出国,为了准备考试,一直是自习室的钉子户。江澄什么也没和他说过,他也没有提及任何未来的筹划,他们只是每天都履行着恋人的职责,陪伴,依靠,并肩。






纪伯伦说,没人能在需要和奢侈之间画一条界限。




江澄想,他们就像夏天里需要空调的人,可以吹一会儿,但无法一直享受这种清凉的温柔。




他因为跟魏无羡越好今早七点出门买西瓜,干脆提前起了一个钟头,在小书厅开门的时候占了一个座,让蓝曦臣比平日多睡了一个小时。等他来了换人,才出门买的西瓜。




小书厅里的书桌有五步路的间隔,穿插在一排排书架当中,谁也不会打扰谁。这个时间多半是伏桌午睡的人,江澄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沙与沫》,坐在蓝曦臣对面小幅度的翻页。




他看书很快,不像研究排列组合式子那样,一个小角落的题目,需要一整页的稿纸计算。




只为一个结论,就要用一大张纸的计算推导。和蓝曦臣的处事风格一样,精密谨慎,不厌其烦。




窗外阳光灿烂,一排石榴树正热热闹闹的开花,像被阳光点燃的小火焰。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就累了,于是转头过来看蓝曦臣。




江澄看着他低头计算的样子,眼睛盯住晃动的笔杆,渐渐被催生了浓厚的睡意。睡过去之前,看见蓝曦臣抬头看他,弯起了眼睛笑。头顶的中央空调有些凉,他被汗打湿的后背渗过来一点让人不舒适的凉意。




太奢侈了。




他在梦里说。




江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半小时,周围不少人已经起来奋斗,还有些人依旧沉浸在梦乡里。他揉了揉发麻的脸,忽然看见桌上有一枝红绿交映的亮色。




那是一枝盛开的石榴花,火红的颜色,层叠的花瓣,在翠绿尖叶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夺目。




它放在一本《数学多角度解题思维》上,封皮列了许多他看着头晕的公式。




江澄抬眼就看见了看着他笑的蓝曦臣。




他也笑了起来,“你出去摘的?”




“嗯,很漂亮。”蓝曦臣转了一圈手中的笔,目光落在江澄脸上趴桌睡觉留下的红印子,“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1




他的模样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君子风雅,好多人说他选错了专业,应该是文传院里的一位谪仙,怎么成了数统院里的一个账房。




“阿澄借给我的诗集里,我记得有这一首。当时看到就觉得,太遗憾了。为什么要等分别错过,分道扬镳,才怀念相思。”他念出这首诗来,清隽悱恻,眉宇间镌着淡淡失落,江澄一时间竟然怔忪起来。




圆珠笔在纸上划下字句,蓝曦臣把它推到江澄面前,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有且仅有。




江澄听见他说:“在数学里,有一个温柔而且霸道的词,‘有且仅有’。但是在人生里,很多事,都有许多选择和答案。”




他忽然之间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可是,阿澄,有些题目可能有一百种解题方法,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个。”蓝曦臣把视线柔和的投进他眼眶里,声音轻缓,像是怕打扰了这个安静的午后,“不管我的选择是什么,你都是我‘有且仅有’的唯一答案。”




江澄看着他,无声的说了一句话,那双唇曾经印在自己的唇上,说出过那个誓言。轻飘飘的像一个叹息,没有任何依凭,却带着炙热的温度,烙进他心里。




他在对自己告白。即使选择出国,他也不打算分手。他把这个夏天的烈阳和繁花都框进他的视线里,霸道的要他记得和接受,他的这个决定。




江澄愣愣地看着他亲吻了一下自己的食指,然后伸手过来,印在自己唇上。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而且笑得很心满意足。




原来他是期待这个情节的。




喉中卡着的飞絮摩挲着嗓眼,心跳声盖过了空调的送气声,也盖过了窗外的蝉鸣,他左右瞥了一眼,站起来单膝跪在桌上,倾身吻了过去。




他要记得这个热度。




晚上蓝曦臣送江澄回寝室,江澄让他在楼下等,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半边西瓜出来了。




蓝曦臣不解,江澄拿着勺子说:“是早上买的西瓜,我放在水桶里冰了起来。”




他完整地舀出了半个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递到蓝曦臣嘴边,不由分说盯着他吃了下去。




“甜不甜?”




蓝曦臣吞了满口清凉甜爽的瓜汁,说:“甜。”




江澄满意地给自己挖了一口,盯着前方的自行车棚说:“我申报了同一个学校。”




蓝曦臣又怔住了,只看着他的侧脸,好像嘴里塞满了瓜肉,一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导师说我完全有能力去读那个学校的文学系,你有什么意见吗?”他作势挑了挑眉,眼睛里压抑不住的骄傲欣喜洋溢出来。




蓝曦臣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边不存在的果汁,深吸了一口气,全是西瓜的香甜,脸上笑得像皎洁的弯月。




江澄又挖了一勺西瓜喂他,问:“甜不甜?”




“嗯,甜。”














【END】






————————————


*1出自白居易《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



[魔道|澄中心/曦澄]紫电裂冰·上

清歌晚吟:

*正剧向,私设有,含少量忘羡、双杰&曦瑶(友情向)、追凌追(自由心证)


*字数五万,上下完结。






江澄事后回想起观音庙那一夜实在觉得十分羞耻,不为别的,单是云梦江氏堂堂家主当着自家外甥、同门师兄以及他族名士的面痛哭流涕形象全无这一点,已足够他每每想起便恨不得自撞南墙撞死算了。


封金凌的口最简单,威胁恐吓说敢讲半个字打断你的腿就行了——此话金小公子虽已听过不下百遍,这一回还真不敢不当真。魏婴那边也不是问题,那人自然会对此事避而不提,除非拿来取笑那也只会当着本人的面——等到他们彼此都能释然以对的那一天。至于蓝湛,虽然江澄从来并且永远不可能看他顺眼,对于此人的清高自律守口如瓶倒也不必怀疑,况且对方定会顾及魏婴的心情。


于是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蓝曦臣。倒不是说这位姑苏蓝氏双壁之一的品行和信誉不及另一位——事实上由于与夷陵老祖的百般牵扯,含光君的名声比他兄长有争议得多——但毕竟人分亲疏、交有深浅,交往不深自然了解有限,江澄此前与这位蓝大公子的接触多半在清谈会一类正式而拘束的场合,说的做的大都是些场面话台面事,远不如外出夜猎私下撞见蓝二公子的互相“交流”那般深入。顺便他将后者咬牙切齿归结为对方太闲的缘故。


身为一家之主的江澄自然没那么清闲,不过比起同样地位的蓝曦臣还是轻松不少——除了对方还有如今仅剩的三尊之一这重身份,更在于蓝曦臣虽称不上事事过问也可谓是尽职尽责,而江澄对于大事要事固然不失分寸,对于小事琐事却是耐心全无,往往大手一挥统统丢给下属处理,倒也锻炼出了一批得力的客卿和门生。


那么问题来了,为了当初观音庙失态一事前去探蓝家家主的口风,是大事?小事?不容忽视还是多此一举?江澄的回答不假思索理直气壮——事关颜面那必须是大事,很有必要走这一趟。


于是趁一日无事,说动身便动身,御剑飞行不过数时辰的工夫,人已到了姑苏城外。在山脚下收了剑徒步上山,遇到守山门的弟子,打听却得闻泽芜君仍在闭关之中。观音庙之事已过月余,封棺大典在即,蓝曦臣却毫无出关迹象,可见金光瑶所为对他打击颇大。见不到人自讨无趣,更没兴致向蓝启仁问好,江澄掉头便下山回去了。


后来他又跑了两趟,都未见着蓝曦臣,便将此事搁置了。直到半年后某日,在莲花坞内正百无聊赖,突然有门生通报称蓝宗主登门拜访。江澄不免有些意外,一边命人迎接进门一边敲着手指寻思,蓝家家主亲自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于是待蓝曦臣迈进门来,他迎上寒暄两句后便开门见山地问了,谁知对方笑了笑:“我以为是江宗主有事要同我商量?”


江澄一脸莫名,蓝曦臣解释道:“听闻你过去数月再三到访,不知有何重要之事,我出关后便过来了。”


江澄一听顿时尴尬,事情都过去半年了,如今旧事重提显然不合适,何况人家千里迢迢赶来,怎么好意思讲得出口。他先前每次走访都想好了由头,打算议完正事顺带一提即可,至少不会令人怀疑此行的目的;眼下对方来得突然,偏偏最近又风平浪静,他临时编不出借口,只得直截了当道:“我只是好奇泽芜君是不是打算闭关一辈子。”


蓝曦臣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睁大眼:“江宗主这是……关心我?”


他自己都觉得想多了,可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理由。江澄更是服了他能将讽刺听成关切,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正头疼着,一名弟子闯进来替他解了围——家主会客时无人敢打扰,可见必有要紧之事。“宗主,蓝宗主,”弟子行礼毕,面向江澄道,“南陵县有水祟出没,弟子们……应付不来。”


云梦多水,云梦人善水,云梦江家弟子最拿手的也是除水祟,几人结队还对付不了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水鬼,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劳驾江澄出马。难得没有当面呵斥,细节稍后再问不迟,江澄干脆利落道:“带路。”转向蓝曦臣拱了拱手,“事出突然,泽芜君,就此别过。”


蓝曦臣不紧不慢道:“江宗主是否介意我同行?”怕他当场拒绝般紧接着道,“南陵在云梦与姑苏交界*,回程也是顺路。”


江澄本不欲外人插手,但已害对方白跑一趟,再拒绝也不妥,况且目前形势未明,多个助力亦非坏事,略一迟疑,点了下头。


三人御剑飞行,报信的弟子资历尚浅,御剑速度较慢,江澄和蓝曦臣自然迁就着他。不出半晌抵达目的地,是南陵县最大的奎烟湖*,湖畔留守的弟子见家主来了犹如雪中送炭,旁边的蓝宗主更是锦上添花,松了口气纷纷围了上来。


“宗主,那水鬼大得骇人!”“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水鬼,是水怪!”“速度不快,力道却大!撒了好几张网都被它冲破了……”“后来就一直不见它出现了……”


一众弟子七嘴八舌连比带划将情况讲了个大概,江澄打断他们一一细问,更具体一些的却问不出来了。以他们的能力催剑入水尚且勉强,亲身下水更是不敢,那水怪又未曾露面只在水下活动,从水面望去只有影影绰绰的一团影子,连是何形状都不清楚。


江澄皱眉沉思,蓝曦臣也在旁思索,片刻后道:“江宗主可还记得碧灵湖的水行渊?”


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他们二人加上魏无羡和蓝忘机,四人前往彩衣镇处理的事件。江澄如何会不记得,蓝曦臣这时候提及,也并非忽然怀起旧来。江澄摇摇头:“此地极少发生落水沉船事故,如今也不似当年岐山温氏专横独大,其他家族不至于擅自将水行渊赶往别处。”


蓝曦臣也只是做个提醒,水祟应对之法江澄要更擅长,便不再多言以免扰他思考。不出片刻,江澄看神情已打定主意,转向蓝曦臣道:“泽芜君,可否载我至湖心。”


奎烟湖开阔无际,湖心距岸边太远,岸上人无法支援,若在平日只能划船过去或命门生御剑,若真战起来了还要分心照顾;眼下有个足以自保的蓝曦臣在,对方又原本就为援助而来,江澄使唤起来自然毫不客气,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蓝曦臣不多问,召出佩剑离地腾空,踩在剑上站稳了,一只手伸向江澄。却见对方纵身而起凌空一跃,紫色衣角轻盈翻飞,人已稳稳落在他身后。蓝曦臣往常载蓝忘机等人习惯了,不知江澄是并未留意还是视而不见,略显讪讪地收回了手。江澄居高临下冲剩下的人交代几句,便由蓝曦臣御剑载着往湖心飞去。


到了湖心,悬停在湖面上方一丈距离,江澄转身与蓝曦臣背对,三毒出鞘悬空,剑尖调转朝下,径直扎入水底。随后掐起剑诀,口中念念有词——起初并无异象,直到蓝曦臣察觉腰间的洞箫竟微微颤动起来。


他一时惊讶,也转过身从背后看过去,江澄的手势和口诀都是他所陌生的,从裂冰上传来的感觉却是他所熟悉的。姑苏蓝氏修音律乐理,如琴语问灵,如箫音破障,不同曲谱不同旋律,可招魂可度化,可定心可乱神,亦可彼此呼应引发共鸣——而江澄恐怕是催动剑身高速振颤,从而发出具有类似效果的声音。这种尖细嗡鸣人耳捕捉不到,同类灵剑亦不会产生反应,但蓝曦臣的洞箫裂冰不同,它本就是乐器类的灵器,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吸引——而对于某些感应范围异于人类的生灵,亦是同样。


江澄念动剑诀后不久,湖中已然有了动静,百丈开外的水面泛起波澜,幅度不大却扩散很远,是庞然大物在深处游动会引发的情形。眼见那股涌动水流愈来愈近,江澄催动三毒一边保持振动一边向上移动,湖面的波动紧跟着剧烈起来,仿佛那庞然大物也在随之上浮。蓝曦臣已将裂冰持在手中随时准备迎战,江澄最末一句剑诀化为一声唿哨,三毒剑身满溢光华破水而出——!


下方湖水激烈翻涌了许久,隐约可见那水怪在水下徘徊的巨大身影,却始终不见它探头露出一星半点。老奸巨猾的家伙。眼见水面渐渐趋缓平息,生怕好容易引来又被它溜掉,蓝曦臣正要吹响箫声拖上一拖,刚抬手将箫管凑近唇边,但见江澄已将三毒持在手中,又是不容分说纵身一跃——竟是径直跳入了湖水之中。


蓝曦臣大惊,下意识便要跟着下去,身形稍动即又收住,毕竟自己水性不及江澄,剑身入水速度滞缓,箫声入水更是威力大减,与其跟下水去束手束脚,不如留在上空观望照应。江澄孤身一人自有分寸,不至于一时冲动贸然行事……不至于,吧?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踩稳了剑握紧了箫,巡视下方湖面不敢松懈片刻,打定主意一旦发现异动,便要第一时间俯冲下去。


江澄甫一入水便望见了那水怪的身影,已游出去了相当远且深,再迟一些怕要当真失去踪迹了。他心中默念御剑诀,三毒剑身又耸动起来,拖拽着握紧剑柄的他整个人向前疾游而去。


这是御剑在水中的改式,需要的不是站立空中而是破开水流,人双手持剑向前身体呈寻常泳姿,借助灵剑的力量和速度,比单纯游水要快上许多,否则哪怕最善泳的人也无法追上那些如鱼得水的鬼怪。这一方法专门用于水中游猎,最早是由云梦江家所创,如今江家人用得也不多,毕竟普通弟子及其他家族大多还是采用撒网捕捞的传统办法。


那水怪游得果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待江澄接近了才看清原因——这水怪,或许应该称之为妖兽,竟是一条巨大的鳐鱼,通体斑黄,宽阔扁平,长宽均约十余丈,还有一条长达数丈的鞭状尾鳍,两片宽大的胸鳍形状介于半圆与三角之间,难怪那帮弟子连它是圆是方都讲不上来。海中妖兽出现在湖中,虽稀奇并非不可能*,而看这巨鳐的体型与威势,江澄迄今为止见过的妖兽里,也唯有当年暮溪山的屠戮玄武能胜过它了。


既已追至近前,江澄松开三毒,操纵其悬浮于水中,左手抚上右手食指的银环——这不是发动法器的必要动作,却已成为他有意无意的习惯,宛如一种正式开战的宣告。左手放开,右手鞭现,他振臂抖腕荡水一挥,紫电长鞭如裂天霹雳、贯海游龙,以迅捷无比的速度从那巨鳐右后方劈了过去。


江澄水性极佳,接近全程悄无声息,直到这电光火石的一击,巨鳐才察觉身后有异,待要闪避却已不及,右鳍遭受打击,身形明显一晃,终于停下掉头转向江澄。江澄不耐它动作缓慢,挥手便将第二道鞭劈出。紫电化鞭纤细轻巧,又充盈灵流,在水中受阻感极小,且电流与箫声恰恰相反,借水导势威力倍增,无论如何都比灵剑更适合水下战斗。江澄适才第一击只使了两成功力作为试探,见巨鳐已受到撼动,心下大约已有了底,使出八九成灵力配合三毒两面夹击,消灭此物应不成问题。


岂料这第二击陡然生变,只见鞭身即将抽中目标的一刹那,巨鳐通体上下竟发出光来,由微弱一瞬增至强烈,全身闪耀出炫目的白光。江澄已先一步迅速撤回紫电,电流化出一张网虚罩住周身,几乎就在电网刚刚包拢的同时,周围大片的湖水剧烈波动起来,并发出滋里刺啦的响亮声音。这感觉江澄简直太熟悉了,分明就是方才紫电击出时的翻版,而且是增强版——这条巨鳐,竟还是一条电鳐!


寻常大型电鳐发出的电流已足够击倒一个成年男子,何况眼前这妖化的巨型品种。若不是江澄见势不妙及时回护,且他的紫电恰好能与之对抗隔绝,眼下局面已然不堪设想。幸亏蓝曦臣没下来,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既然防得住,突然多出的绝招并不能扭转它必败的结局,不过多耗费些灵力罢了。江澄一边收缩电网维持防御,一边将大部分电流与灵流重新汇聚成鞭——紫电同时幻化不同形态对他而言已不是难题。他再次挥出长鞭,巨鳐释放电流与之抗衡,鞭子未触及体表便被反弹开来,道理与江澄的护身电网类似。江澄不为所动,又接连不断挥出数鞭,很快便发现了规律:不知是否为了避免消耗过大,巨鳐从不持续放电而是连续放电,两波释放之间的间隔固然极短极难捕捉,毕竟不是毫无空隙——而空隙即破绽,即败因与死因。


江澄露出一丝冷笑,试探已经够多了,这一招便拿下它。他再一次振臂挥出紫电,动作攻势与先前并无不同,巨鳐的应对方法也照旧,这一鞭毫无悬念被弹开——而江澄等的正是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他向紫电之中灌注灵力,鞭身灵流瞬间暴涨,生生顿住退势重新反击回去,划出一道十分诡异的轨迹——寻常鞭子不可能做到,然紫电岂是寻常之物?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长鞭卡在巨鳐收放电之间那极其短暂的空隙侵入,以雷霆万钧之势劈落在其头顶两眼正中间。与此同时,或曰在此之前,他已催动三毒移至巨鳐身下,剑尖朝上,与长鞭落下同一时间狠狠插入了位于其腹面的口鼻之中,深没至剑柄。三毒剑身与紫电鞭身一同光芒大盛,紫光亮极近乎煞白,将方圆数丈照得明如白昼,湖水翻涌状如沸腾。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巨鳐整个头部皮开肉绽,呈一种被烧焦的紫黑色,倘若在陆上恐怕可以嗅见焦糊的气味;头部与腹部有大量鲜血涌出,混入周围湖水之中,变得一片腥膻浑浊。巨鳐摇晃挣扎几下彻底失了力气,一动不再动地漂浮在水中。等它死透了会浮上水面,让岸上弟子搜捕收尸即可,江澄将紫电和三毒召回,转身划水向上缓缓游去。


进攻同时还要保持防守,实打实操纵紫电十余击,加之强行以灵流扭转其攻势,以及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此时此刻他体内灵力所剩无几,需要打坐调息才能恢复,而水中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索性连御剑的力气也省了,反正游上去不成问题,待浮出水面蓝曦臣见了,自会过来将自己拉上去……江澄心安理得地想。


——就在此时,一条粗长如巨蟒的鱼尾从身后甩了上来,他察觉水波异常为时已晚,被那鱼尾亦如巨蟒般地牢牢缠住盘绕全身——大意了,这巨鳐竟还活着!顾不上思考它是狡猾诈死还是拼尽残力,所幸剩余灵力不至于无,动弹不得也不妨碍,他正欲发动手上紫电,忽觉一股震麻之感流窜全身,力气与思绪同时被抽空了般,整个人顿时瘫软下去。过了半晌他才恢复思考能力,咬牙切齿暗骂这畜生又放电!身体尚未从麻痹中恢复,无法凝聚灵流发动紫电,而三毒别在腰间剑鞘里,更被禁锢住了无法挣脱——突然间他又感觉到全身一痛,这回不是电击,而是缠身的鳐尾开始缓缓收紧。


江澄身上剧痛心中焦急,可身体仍然不听使唤,将仅能聚起的零星灵力注入紫电,指环只发出了噼啪电光,连鞭形都化不成。他迅速在脑内将各种手段过了一遍,发觉自己竟无计可施,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可恶!我竟然要葬身于此吗……!堂堂云梦江氏家主,死得如此窝囊,不知会被世人如何嘲笑……魏婴那家伙……又会如何笑我……


巨鳐的尾愈收愈紧,江澄被挤压得全身骨头咯吱作响,痛得快要晕死过去,眼前阵阵发黑,又有一幕幕闪现——是人临死前会浮现的走马灯么?小时候听江枫眠给他和魏婴讲过。想到活着的和死去的家人,他慢慢合上眼,嘴里无声念着,父亲……阿娘……阿凌……


就在江澄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道月白剑光骤然而至,光华满溢璀璨夺目,甚至穿透了他闭合的眼睑。




*南陵县:位于安徽芜湖,故曰在云梦(湖北)和姑苏(江苏)交界。


*奎烟湖:南陵县奎潭湖,改名化用。






再度苏醒时江澄很是恍惚了一阵,半晌才反应过来,映入视野的天花板不是莲花坞的式样,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也不是自己卧房的味道。他从榻上支起身,险些没呻吟出来,浑身上下像散了架重新拼起来似的,酥软无力,酸痛无比。他抻着僵硬的颈子打量四周,顿时觉得头更疼了。


如此朴素到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东西摆放规矩得堪称无趣的房间,除了姑苏蓝氏的云深不知处,还有哪个世家的仙府会有?


他立即明白了为何会在此,想必是蓝曦臣搭救他后径直送过来了。其实回莲花坞岂不更近……也不知躺了多久,那巨鳐最后如何了……他满腹心思起床下地,强忍不适开门出去,正巧遇见一蓝家弟子路过,还正巧是他认识的。


“蓝愿。”对于无需礼节的小辈江澄向来直呼其名。金光瑶死后,金凌身为兰陵金氏正统继承人,对外有众多家族明面上劝慰背地里嘲鄙,对内有旁系老人对家主之位心存觊觎,以他年方十七的实力阅历,江澄没指望他一上来便镇得住场,一手提紫电一手持三毒精奔赴金麟台,身体力行地告诫金家的人放规矩点休要打歪主意,并雷厉风行地命人安排灌输一系列家主必修功课,最后冲被赶鸭子上架的金凌撂下句再犯怂别找我,便来去如风地回了云梦。而姑苏这边,含光君陪魏无羡浪迹天涯去了,泽芜君又在闭关中,蓝思追与蓝景仪几个关系好的同辈商量了下,以陪读求学为由征得蓝启仁(吹胡子瞪眼的)同意,以随行护卫为由拉着温宁一起,一行人也上金麟台去了。他们在那待足了三个月,陪金凌解闷,替金凌支招,虽说有时候帮了倒忙;见金凌与人发生口角争辨不过,便派出温宁往旁边一站,对方往往很快认错道歉(鬼将军对此深感为难)。他们在金凌最难捱的那段时期,给予了他这身为外家家主的舅舅不便插手不能提供的贴心支持,这些事江澄嘴上虽不提心里都记着,自然看蓝思追他们顺眼了不少。


蓝思追见是他,欣喜地走过来:“江宗主,您醒了!”


江澄略一颔首,问道:“我睡了多久?”


蓝思追答道:“半日有余。”


不算太久,江澄又问:“泽芜君在哪?”


“泽芜君回来安顿好您便带上几名弟子离开了,”蓝思追又道,“没说去哪,只说晚些时候回来。”


肯定是去奎烟湖了,江澄正寻思要不要赶过去,蓝思追不紧不慢补充道,“泽芜君命我在这候着,若您醒了让您留下,不要出去找他。”


……还真是考虑周全,江澄抽了抽嘴角。不过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没准御剑半空一头栽落,况且蓝曦臣说了今日即归,等上一等倒也无妨。没力气也没兴趣四下乱走,他冲蓝思追摆了摆手:“我在客房等他。”


他已经转过身迈开步,听见蓝思追在身后发出呃的一声,又停下脚扭过头,一脸的不耐烦,“还有何事?”


蓝思追吞吞吐吐道:“这不是客房,是泽芜君的寒室……”


江澄愣在原地,脑中率先闪过的念头是云深不知处这么大,连个给外人住的客房都没有?不对啊,当年来此求学时那么多人都住得下,如今难道都住满了?待要开口问,却见蓝思追脸一红,鞠一躬道“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行完礼便跑掉了。


江澄愈发莫名,瞪着他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再度转身挪回房去了。这回稍微仔细打量了下寒室内陈设,得出结论是蓝曦臣此人虽继承了蓝家一贯的迂腐教条,总归比他那同胞弟弟懂得变通一些——江澄当然没进过蓝忘机的静室,他就是如此坚信不移而已。


环顾屋内的目光最后落在屏风后的床榻上,江澄慢吞吞绕过去脱下鞋爬上去,背向墙面朝外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准备打坐运功调息。两腿盘起,两手摊开置于膝盖之上,无意中低头瞥了一眼——方才满心疑问无暇他顾,直到此刻才发现身上穿着的并非自己那套紫袍。这一身他也熟悉,蓝家子弟的常规校服,同蓝思追那身一模一样,看上去有些旧了,但干净整洁无褶皱,他凑近袖口领口都嗅了嗅,只嗅到皂角的淡淡清香。


尚未来得及安心,紧接着便发现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连中衣都是新换的。江澄一个哆嗦,慌忙扒开腰带看了眼底裤——不幸同样并无例外。一声我日脱口而出,自暴自弃仰面倒下,结果忘了这里不是自家大床,脑袋咚的一声撞上了墙。


……该死的节俭的姑苏蓝氏!连家主的床都这般窄小!江澄迁怒着,揉着后脑勺一时不愿起,心想这也难怪,昏迷后避水诀失效,自然浑身湿透了,为免受凉患上风寒,自然要换下湿衣,还要擦干身子……擦干……擦……江澄又僵住了,变成了一具雕像。


就在此时,寒室的门被轻叩两下随即推开,脚步接近,从外面回来的蓝曦臣一只脚迈入屏风后面:“江宗……主……”


只见江澄四仰八叉躺在属于他的榻上,衣衫不整腰带松散,两条修长的腿蜷起,冲着这边空门大开……画面太美他不敢看,连忙低头默念三遍非礼勿视,这才将屏风外另一只脚收进来。“咳,江宗主……”


江澄正陷入混乱纠结之中,敲门声脚步声皆未入耳,这第二声唤才听见了,颇有几分窘迫地猛地坐起身来,牵动腑脏酸痛,面容一瞬扭曲。摘了发冠随意束起的乌发在墙上和床上蹭过,脑后几撮毛桀骜地支棱着,看上去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蓝曦臣将这个临时涌现的可怕想法抛至脑后,快步上前,“伤可好些了?”


江澄没有外伤,都是被那鳐尾缠身时压迫的内伤,稍作休养即可,于是略一点头。


蓝曦臣叹口气:“一个人那样乱来,为何不叫上我一起?”


因为觉得你下了水没用,这话江澄总不能直说,况且事实是对方非但帮上了忙,还是救了命的大忙。但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随手扯过另一个问题:“我衣服呢?”


蓝曦臣料他会问许多却未料开头是这个,道:“拿去洗了。”


这不是废话么,江澄想问的不是去向而是经过,正欲换个问法,忽然发现走近的对方脸上少了点什么——不是他观察仔细或留意此人,实在是少的那东西存在感太强:“……你抹额呢?”


蓝曦臣倒是料到他会问起这个,早有准备道:“拿去洗了。”


江澄:“……”


蓝曦臣:“……”


刚经历那生死一战再度见面,明明有那么多话可问可答,结果江澄问的两句都无关紧要,蓝曦臣答的两句更是一字不差,气氛略显怪异,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是蓝曦臣打破沉默引开话题,“江宗主,伤可好些了?”


这话不是刚问过了?而且又是一字不差。江澄皱起眉打量他,见他神情似乎全无察觉,不耐烦道:“无碍。”又问,“那妖兽如何了?”


“此事说来话长,”蓝曦臣在床沿坐下,将内情细细道来,“那巨鳐并非妖兽,而是灵兽,不知是经年累月还是因何机缘,吸收深海灵气,变得那般庞大,也不知追随何物逆江而上,阴差阳错闯入湖中。海生灵兽困于河湖之中,虽能存活毕竟不适,日益暴躁惹出事端,这才有了水祟的传言。”顿了顿又道,“我询问了沿湖人家,它只掀翻破坏过船只,并未闹出过人命,毕竟是有灵性的生物,想来它不肯露面、破网逃走,皆是为避免正面冲突。只是江宗主你……与它纠缠伤它性命,才被激起了本能要置你于死地。”


……敢情说怪我咯?江澄翻了个白眼。他的作风一贯是二话不说便开打,也确实是自己先动的手,这他承认,而对方言下之意显而易见,他颇为不满道:“你就白白放它走了?”


蓝曦臣如实点头:“我让两家弟子罩了几层网兜住它,它伤重无力再挣脱,众人各拽网角低空御剑牵引,入江后加上顺流推力,不出半日便至江口。它重归大海复原得快些,湖畔百姓也可重获安宁。”


江澄听完一时沉默,虽心有不甘,不得不承认此事处理得着实妥当,即使是他也挑不出刺,就算其间擅自使唤了江家弟子,谁叫他这家主不在跟前,况且人家还带了自家弟子助阵。姑苏蓝氏蓝宗主,三尊之一泽芜君,由此一事可见一斑,果然名不虚传。江金蓝聂四大家族,排除自己三尊之中,江澄佩服聂明玦的刚正不阿,同时痛恨他的自以为是;感激金光瑶身为小叔的关爱金凌,同时厌恶他身为仙督的圆滑虚伪。而对于这个夹在二者之间充当和事老的没脾气的蓝曦臣,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到亮点,一直或多或少觉得名过其实——而如今终于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和面对面的交谈,江澄才切身感受到,那些平淡无奇却又恰如其分的作为,无论于公于私,竟如此令置身其中的人如沐春风。


“我送你过来没让岸上弟子看见,我说你有其他要事先走一步,托我善后,让他们办完事后直接回去了。”蓝曦臣补充道,想了想,“江宗主还有什么要问的?”


连避免弟子担心这种事都顾虑到了,要说还有什么可以问的,也只有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江澄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的衣服……”


蓝曦臣失笑,看不出来他如此在意:“我叫思追拿去洗了,晚些时候拿过来,你不放心我总该放心他吧?”


我又没说,江澄暗自嘀咕,眼神游移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蓝曦臣眨眨眼,原来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啊……他笑了笑,道:“我。”


江澄险些没被口水呛着:“你这……这种事也要亲自动手?”


蓝曦臣也流露些微诧异:“我以为正是这种事才要亲自动手?否则不经你同意,让随便一名晚辈碰了……你的身子,岂非显得不敬?江宗主不会介意?”


会,但蓝大公子你碰了我也会介意啊!而且更介意啊!


江澄回忆起蓝思追的无端脸红和仓促落跑,心想难道换衣服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说好的表示敬意呢,不能摸难道就能看了?但大家都是男人,这话讲出来未免过于小气,江澄只好将它憋回肚子里。蓝曦臣见他不像要再发问的样子,便道:“那轮到我也问江宗主两件事了。”


江澄收回心思定了定神:“你说。”


“你催剑入水令其振鸣、以此吸引水中之物的做法,是自创的?”作为以乐音为武器的姑苏蓝氏的家主,蓝曦臣亲眼见过后不能不在意。


“当然。”江澄毫不掩饰面上的骄傲自得,想到什么又仿佛被冒犯了,纤长的眉傲慢挑起,“我稀罕偷学你家的东西?”


“我并无此意,江宗主误会了,”蓝曦臣摆摆手,“姑苏蓝氏以琴箫乐器作为法器,只是物尽其用扬长避短,而你仅凭一柄灵剑竟能做到如此,才是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又道,“想来观音庙那时你以双剑摩擦破解……邪曲,也并非一时巧合了。”虽然那声音太难听以至于回想起来就头疼。


江澄被他真诚的称赞捧得有些飘飘然,居然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那次确实是急中生智,这次也……不是我最先想出来的。”


“我知道,”蓝曦臣微笑道,“是魏公子吧?”


当年四人在彩衣镇碧灵湖,魏无羡曾说过,若有什么能像鱼饵般吸引水鬼、或像罗盘般指出方位就好了,那时江澄虽讥讽他异想天开,却将这番话记在了心上。后来偶然间摸索出一点门道,又是埋头钻研又是实地试验,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有了如今蓝曦臣看到的成果。


然而自己心里想是一回事,别人讲出来是另一回事,何况提到魏婴的名字,江澄有种被说中的不甘和被说破的不快,冷下脸道:“他不过就提了那么一句,想出具体方法的还是我。”


“我也这样认为,”蓝曦臣笑眯眯道,“我还认为这也是‘明知不可而为之’的一种践行,你觉得呢?”


对方不仅完全顺着他的意思,还毫不吝啬再夸上一夸,江澄的心情一下子谷底一下子天上,这滋味真是罕有且微妙。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谢谢吧?只得没了脾气道:“你说有两个问题,第二个呢?”


话一出口,却见蓝曦臣面色严肃起来,仿佛要谈论一件重大事情,他抬手指了指江澄的右手:“第二个,是这个。”


江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除了食指上这枚嵌紫晶石的银色指环,实在想不出还能是什么:“……紫电怎么了?”


蓝曦臣反问:“江宗主不记得了?”


江澄摇头,蓝曦臣从床尾挪近些距离,道了声“失礼了。”随即抬起左手,轻轻覆在江澄右手手背上。鸡皮疙瘩从碰触之处迅速扩散开,江澄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正要连手带人一股脑掀飞下去,不料下一刻紫电银环竟化作紫光电流,从江澄手上转移到了蓝曦臣手上,在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上重新成形。


“……”江澄彻底目瞪口呆,“紫电认你为主了?!什么时候?!”


蓝曦臣叹了口气:“看来你确实不记得了。”


奎烟湖水面上,望见剧烈翻滚的湖水和隐隐透出的紫光,又等待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江澄上来,蓝曦臣不再犹豫,拈起避水诀下到湖水中,循着方才判断的大体方位寻去,正赶上江澄被巨鳐偷袭得手无力反抗的生死关头,他当机立断催动灵剑长驱直入,去势受阻威力略减,仍是重重砍在紧紧缠住江澄的鳐尾上。巨鳐吃痛松开了束缚,蓝曦臣人已赶至,伸手将江澄拉过身边,对方神智已不甚清醒,却下意识将右手朝向他,双眼半睁嘴唇微动,尚未吐露半字,人已失去意识。他手上的紫电却闪烁起微光,蓝曦臣微一怔,伸出手碰触它,紫电感应到他充沛的灵力,突然化作一团电光并迅速扩大成网,包裹住了他和江澄,将紧接而至的来自巨鳐的愤怒电击隔绝在外,保得二人安然无恙。


听完蓝曦臣的描述,江澄已猜出个大概,自己心知他防不住电击,意识朦胧间让紫电认主并保护他——当时自己灵力空虚,可蓝曦臣不是,只要完成认主便可连通灵力,而灵器自有灵性,既被灌输过防御模式,便可自主发动保护主人。


所以问题并不在此,而是在于——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体贴啊?紫电还从未对外人认过主啊!江澄一张俊脸黑里透红红里透黑,往复变幻三次后终于艰难开口:“我想,大概,八成,如果你着了道我也得玩儿完,这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真不是突然变谦虚了,他只是在尝试说服自己。


说话间他一直瞅着蓝曦臣手上的紫电戒指,怎么瞅怎么别扭,人有两只手十根手指头,为何这玩意偏偏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以江澄自身经验,戴在哪根手指全凭主人喜好,像他右手食指是随母亲,想到这里他狐疑地偷瞄了眼蓝曦臣,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辨出一点端倪。


蓝曦臣察觉到他灼灼目光,抬眼与他视线相交:“……怎么了?”


江澄没打算憋着,粗声粗气道:“为何要戴在这根手指上?”


蓝曦臣低头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解释道:“我操控时试过了,右手无名指戴上略紧,小指戴上又松,左手小指也是,只有左手无名指刚好。”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令江澄信服:“你不知道紫电可以调整大小?”


“原来可以调整大小?”蓝曦臣面露惊讶,又端详了下戒指,“这我还真不知道,不愧是你家传之宝。”


“……”如此说来初次使用的外人不了解倒也正常,但可不可以不要用一副由衷赞叹的语气感慨这种可有可无的细节?江澄忍不住腹诽,又转念一想,没调过大小也即是说,自己戴在食指上的,人家戴在无名指上……是他的手指粗我的手指细,还是他的手太大我的手太小?!


江澄在这种地方计较起来,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好看,不粗,不小;又抬头瞟了瞟蓝曦臣的,也好看,也不粗……是比自己的大点。好像个子也比自己高点。江澄突然感到愤愤不平。


蓝曦臣的察言观色暂时仅适用于蓝忘机一人,对于江澄此刻汹涌澎湃的内心活动全然不知,他小心仔细地从手指上摘下紫电,递给江澄,后者接过哼了一声:“下次给我换根指头。”


蓝曦臣收回去的手顿在半空:“……还有下次?”


江澄只随口一说压根没过脑,回过神来恨不得咬舌自尽:“……我是说,万一下次用得上的话!”


蓝曦臣从讶异到欣慰:“如若以后还有机会并肩作战,我十分荣幸。”又收敛起笑意,“不过需要收回认主命令的话,便收回去吧。”


殊不知这句话适得其反,江澄闻言细眉一横杏目一竖,嗓音一沉却是盛气凌人:“凭什么叫我收回去?瞧不起我家传之宝?”


“我并无此意……”蓝曦臣哭笑不得,这句话也是第二次讲了,还真是难以捉摸的人啊。“我的意思是,既是家传之宝,也许你不愿让它认外人为主。”而且看你方才一系列反应,似乎确实不太情愿的样子。


江澄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愿意与否,不管怎样眼下要给自己台阶下,于是硬着嘴皮子道:“我乐意啥时候收回就啥时候收回,你管不着。”


蓝曦臣又要觉得此人有些可爱了,按下念头点点头道:“那样也好。”不管怎样此事总算揭过,各种意义上长出一口气,他起身离开床榻,随手抚平衣摆,转身对江澄道:“那江宗主好生休养,我会让思追把衣服送过来。”


“你要去……?”江澄可没忘这是对方的房间,自己占着人家的床害得人家出门避开,这叫个什么事儿?


蓝曦臣看出他的顾虑,摆摆手宽慰他:“我有其他事要出去办,今晚不回来,你安心住下便是。”言罢背对着他拉开房门。


“……泽芜君,”江澄叫住他,终于吐露本该出现在最初而非最后的话语,“多谢。”


蓝曦臣回眸给了他一个微笑:“不必客气。”






江澄原本打算留下过夜,待次日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走,若蓝曦臣回来了还能正式道个别。结果傍晚时分蓝思追过来送洗净晾干的衣服,江澄伸手接过并未道谢,在他看来做这点事是应该的,蓝思追行了个礼便要离开,江澄连忙叫住他,这回轮到他吞吐了:“……换衣服的时候你也在?”


哪知他会问起这个,蓝思追睁大眼睛:“怎么会,泽芜君把您抱……呃进屋的时候就吩咐我们在门外候着但不准进去,后来他打开门直接把您的衣服交给我了。”


江澄并未留意他再度泛红的脸和某个字眼的细节,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别的地方。如此说来蓝曦臣还真是一个人做了全套,从换衣到擦……身,他不堪回首地扶了下额,要不要这般事必躬亲啊。蓝思追见他似乎有些苦恼,尝试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不过泽芜君的旧衣服您穿着还真合身!我入蓝家入得晚,无缘得见……当年……”发现江澄的脸色愈来愈黑,他的话音也愈来愈小,直到没了声。莫非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江澄看上去简直已经生无可恋,一半是对自己竟未早料到这点:“你说这是……泽芜君的……?”


蓝思追小心翼翼点点头,生怕幅度大了气流会将面前这位掀翻在地或震成碎片,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江澄却已收敛神色恢复如常,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他机械地也点了点头,机械地一字一顿道:“你可以走了。”


蓝思追怀揣着不知怎么惹怒了三毒圣手的忐忑不安狼狈离开,江澄关上门,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以若有旁人定会叹为观止的速度飞快地将全身扒了个精光,拎着脱下的衣服挥手抛到了床榻上。他望着散落的衣物和凌乱的床铺,想到自己躺在蓝曦臣的榻上,穿着蓝曦臣的衣服——他甚至还嗅过上面的气味!说不清是羞惭、是窘迫、是尴尬、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与先前想象换衣擦身的情景不同,毕竟实际上他不省人事没有记忆;而穿着贴身衣物的感觉就在身上犹未散去,这种(虽说只是与衣料的)肌肤相亲,甚至比肢体接触更令他不自在。他知道蓝曦臣纯粹出于尊重体贴一片好意,但这对于减轻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并没有任何帮助。


江澄重新穿好属于自己的紫袍,被如出一辙的皂角清香包围令他有些恍惚,但无论如何舒坦了许多。走到床榻前将其铺平了,衣服也叠整齐放在床头,穿过重洗这种事倒不必他操心,蓝曦臣自然会叫弟子去做……总不会自己的衣服也自己洗吧?江澄竟不敢确定了。收拾完毕,他最后环顾房间,确认再无不妥,终于开门出去。


姑苏位于东边近海,天黑得早,云深不知处已笼罩在夜色之中。私人居所不比待客正厅,位于僻静之所,江澄也有意避开蓝家弟子,免得问起来还要找借口解释。他快步穿行于林间小道,路过一片空地附近,忽闻人声。


“……那巨鳐究竟有多厉害,泽芜君和三毒圣手两人合力才能对付?”


大部分是我一个人对付的好吗!江澄冲这个陌生声音的假想面孔翻了翻眼睛,继续赶路,即将走远。


“江宗主似乎伤得不轻,泽芜君打横抱着他跟抱着什么似的,我从未见过他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江澄一个趔趄险些平地栽一跟头——什什什什什么?!打横抱抱抱抱抱着谁?!


他停下脚步折返回去,心头惊涛骇浪滔天,浑然不知是否踩上枯枝发出动静,好在那帮年轻弟子议论得热火朝天,亦无人留意。待他行至近前,再度凝神细听,话题却已进展到下一个:“可不是,泽芜君居然担心到连抹额丢了都没发现!那可是抹额哎!那可是泽芜君哎!”


……什么?江澄的注意力立即被夺过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抹额……?是那个抹额?


“应该是在湖里丢的,同巨鳐打斗的时候。”“不然悄悄集合大家去湖面找找?泽芜君得知了应该也不舍得罚我们吧?”“不是罚不罚的问题,白天我跟着去了,那湖大得没边,要找一条抹额根本犹如大海捞针。”“可蓝家抹额一人一生只此一条,不找回来,难道这辈子都不戴了?”“听说真有前辈是这样……”“泽芜君毕竟是家主,不戴抹额哪像样子?也太不小心了……”“你居然怪泽芜君?你怎么不怪江宗主?”“依我看就是那三毒圣手的错,若不是他……”“都住口!背后乱嚼舌根,家训都忘了吗?”……


江澄默默倾听半晌,转身悄然离开,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面上满满皆是懊恼。回想起问及抹额时蓝曦臣的敷衍回答及转移话题,他居然会愚蠢到信以为真,居然会以为泽芜君从不撒谎,也不知恼对方还是恼自己更多一些。他一如先前步履匆匆,绕过守山门的弟子,下到山脚,不再按原本的打算飞往莲花坞,而是在附近镇上寻了间客栈落脚,通宵打坐,彻夜未眠。待次日清晨,内伤已调养无碍,精力虽略有不济,体力灵力已充分恢复,达到了以往寻常水准。他从客栈出来,望了眼云雾缭绕的山顶,御起三毒往先前来处而去——自然是奎烟湖。


来到湖上放眼望去,虽已有准备仍不免心沉,如此烟波浩渺之中要寻一条抹额,确实如昨夜那弟子所言,大海捞针,谈何容易。然而既已来了又岂会退缩,况且若论云梦千湖,比这大的多了去了,区区此湖不算什么。江澄心中拟定方案,从湖东北角开始,御剑低飞,缓缓推进,眼观六路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样疑似的东西。此湖不圆而偏瘦长,湖岸参差错落,湖中亦有不少明洲暗礁,有时绕来绕去往复折返,忘了某处是否搜过,那便再搜一遍,宁可有重复不可有疏忽。如此整整一日下来,堪堪只搜索了一半水域,天色渐晚视物不清,江澄便在湖畔一间客栈住下,养精蓄锐,准备再战。


次日天一亮便起来,又搜寻了大半日,剩下一半水域也搜过了,仍丝毫未见抹额的影子。江澄不免有些气馁,耐心也快到尽头,他在湖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又抬头望了望西沉的夕阳,今日又将过去,明日又当如何?真的能找到么?他开始怀疑了。


这时突然从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为思虑太重以致出现幻听,江澄下意识转过身,竟望见蓝曦臣御剑在他身后,与他高度持平,长身鹤立倒映于湖水,习习清风中白衣翩翩——唯独额上少了一抹雪白。江澄一瞬失神又一时心虚,板起一张脸以掩盖一切——他最擅长这样做了——不冷不热道:“泽芜君怎会在此?”


“在寻某样东西。”蓝曦臣亦虚亦实答,他已第一时间严禁弟子透露抹额遗失之事,但难保有人说漏了嘴,况且此事瞒不住迟早会暴露,只是不知江澄目前知晓多少,为何会出现在此时此地。“江宗主又怎会在此?”


“这是云梦地界,那日离开匆忙,我回来看看还有没有未除的隐患,怎么难道还稀奇了?”江澄末一句一出口便后悔了,简直像在告诉对方自己心虚,他连忙将脸孔板得更冷了些,摆出一副顺理成章的不耐。


蓝曦臣对此却并未怀疑,对方这副神态实属司空见惯,只道又遇见了什么烦心事,若是平日他或许问上一问,但眼下自己亦有当务之急,连日搜寻无果心情也不轻松,自然面上并未表露,只颔首道:“那便不打扰了,来日有空再叙,江宗主,告辞了。”言罢礼毕转身离去。


江澄目送他背影,心想原来蓝曦臣这几日也在这里搜寻,并未叫上更多人手应是不愿小题大做,瞧他行色匆匆,怕是亦未寻得。眼下不便再待下去,离日落也快了,江澄早早回了昨晚客栈房间,在榻上坐下时忽然想到,那日蓝曦臣称有事外出应该指的便是此事了——但纵使再心焦也无法彻夜摸黑搜索,故而对方夜不归宿,仍是为让他安心养伤而刻意回避之举。


江澄置于膝上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度过辗转难眠的一夜,第三日仍是早早起来,打定主意将整片湖面从头到尾再搜索一遍。虽得知了蓝曦臣也在,毕竟方圆数公顷偌大一座湖,像昨日那般偶然碰面机会不大,即便不巧又撞见了,照旧声称在侦察水祟便是。前两日是无差别搜索,这第二遍更有针对性,重点排查先前可能遗漏之处,又是一整日下来,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湖面到沿岸,江澄肯定这回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而仍旧一无所获。


他缓缓在湖岸降落,双足着地,收起三毒,久久望着在斜阳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水鸟嬉戏,游人欢笑,这一切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望着这片湖又没在望着它,想了许多事却又归结为一件。明日上门向泽芜君赔罪好了,他对自己说,他江晚吟不是连这都做不到的人。虽说抹额遗失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若说与他完全无关、让他装作毫不知情,他无法那般自欺欺人。而已经尽过力所以没关系这种想法,从来不存在于看重结果的他的头脑里。


身后从方才起便有孩童啼哭,哭声愈演愈烈,江澄本就抑郁更添烦躁,终于忍不住回头怒目而视。只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哄劝他说等回家让娘给你扎新的,那小男孩大约是他弟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抽噎着嚷嚷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个。少年很是为难地望向一旁的大树上方,江澄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去,是一棵高耸粗壮的古柏,高达五六丈,合抱三人粗,树枝虬结树冠繁茂,而树顶上挂着一只风筝,是寻常的四方菱形式样。事情经过一目了然,江澄蹙了蹙眉,又看了看那哭得惨兮兮的小男孩,到底轻轻啧了一声。


他仿佛在那小男孩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迈前几步走到树下,这一高度甚至不必御剑,径直足一蹬地腾身而起,紫衣身姿凌跃空中,轻点树干,再踏树枝,三度落脚时已抵达树顶。他一手攀住枝桠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伸出去取那风筝,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枝叶缝隙透出一抹白色,不禁定睛细看,下一刻心突突狂跳起来。


他将风筝拿在手中,腰臂发力斜斜荡出,又在枝头借力一跃,起落间已绕过树冠转至背后。靠湖这边一根隐蔽的树枝上,挂着一条一指宽的雪白缎带,虽浸染了些微污渍,其上的卷云纹仍清晰可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江澄脸上几乎要浮现一个笑,伸手将这条抹额小心摘下,毫不在意它已不甚干净,径直收入怀中贴身兜里。


他落回地面,将风筝递给仍在哭的小男孩,对方皱成一团的小脸在瞧见他手中东西的下一刻宛如绽放出花,破涕为笑笑逐颜开。旁边少年忙不迭地鞠躬道谢,而江澄早已御剑行远。


行往方向却不是姑苏的云深不知处,而是云梦莲花坞。虽说原本决定当面道歉,但既如今已找到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自然更好。至于是借由蓝家弟子之手还是潜入蓝家家主卧房……咳,这些稍后再想,眼下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将其洗干净了恢复原样。


洗一条一看便知属于蓝家的抹额这种事,显然不能当着自家弟子的面做。于是江澄回到莲花坞,询问了下主事的客卿这几日有无情况,处理了些堆积起来须本人过目的事项,待终于到晚上,夜深人静之际,估摸着惯喜晚睡的人也该入睡了,他揣着那条抹额悄悄离开卧房,来到族中平日洗衣的池塘边。反正三下五除二的事,不必打水回去那般麻烦,便从怀中掏出抹额和皂荚,头顶一轮明月,就地搓洗起来。


抹额只是经湖水浸泡又风吹日晒,本并没有多脏,在江澄手中很快恢复洁净,他用清水浣过几遍,握住两头对着月光举起,皎皎月色下映衬得尤其雪白,不禁满意地哼了声鼻音。正要收起,忽听身后传来一把带着浓浓睡意的熟悉嗓音:“……舅舅,你在做什么……?”


江澄手一哆嗦险些将抹额掉落池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将手负在背后,怒目圆睁,口中喝斥:“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乱晃悠?!”心中咆哮,怎么没人告诉我金凌回来了?!


客卿很委屈,我白天明明向您报告过了,是您自己心不在焉没听见……


金凌更委屈,他昨日溜出金麟台回到莲花坞,江澄不在,今日确实出门闲逛去了,可天黑前便回来了,听闻江澄回来了正同客卿议事,他玩得有些累便早早回屋睡下了。“我半夜醒了口渴,起来找水喝……”


江澄想想打水的井确实就在附近,仍是满脸不快:“为何不去膳房?”


“膳房离得远……”而且他一直都爱喝井水,从未见舅舅有何意见啊……金凌总觉眼前的江澄透着几分古怪,从言语到行为,包括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本身,“舅舅,你在洗什么?”


“没洗什么,你看错了。”江澄一口咬定,一派正经。


金凌偏头瞅了一眼江澄脚边使用过未收起的皂荚。江澄也低头瞥了一眼,一脚将它踹落身后池塘毁尸灭迹。


“……”金凌认定他心里一定有鬼,三更半夜的在这洗衣服,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见……噢!他猛地回想起来,自己不也干过这事嘛!不过实在,呃,羞于启齿……难怪舅舅要偷偷摸摸的,毕竟半夜爬起来洗裤子这种事,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


金凌重新望向江澄的眼神中饱含理解与同情:“舅舅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他拍拍自己胸脯以示信誓旦旦,原本还想拍拍江澄肩膀以示安慰,但眼看对方面上黑气一路飙升,他决定还是拍拍屁股溜之大吉。“我回去睡觉了——!”


江澄顶着一张月光也照不亮的黑脸站在原地目送他跑远,心想莫非金凌看出来了?可那反应又不太像。如何料到他这外甥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只是百思不得其解,阴沉着脸回去了。


回去后从怀中掏出抹额,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念及金凌那小子万一又不打招呼推门进来——这种事他干得还少么!——最后决定将抹额系在床头挂帷幔的钩子上晾着,且破天荒将帷幔放了下来。这样即便金凌冷不丁闯进来,也只会惊呼“舅舅你鬼鬼祟祟在里面做什么?噢我懂了!”而不会发现抹额的存在。我可真是煞费苦心,江澄不无自嘲地想。


他将抹额系好便脱衣卧床了。结果做了一夜噩梦:蓝忘机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追,嘴里吼着把他还给我,蓝忘机不回头,脑后的抹额飘带长长打在脸上,抬手拨开又打过来,快走几步想超过去,前面的人也随之加快脚步,终于不厌其烦干脆跑起来,追上去扳过蓝忘机的肩,转过来的却是蓝曦臣的脸。


江澄满头冷汗地醒了,半是惊吓半是恶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随后发现了害自己做噩梦的罪魁祸首——先前松松系上的抹额一端滑脱下来,从床头上方恰好垂落在他脸旁。他吹一口气,那带子飘开落回,再吹一口气,又飘开又落回。他同一根带子置了好一会儿气,终于愤愤然爬起身穿戴梳洗完毕,将那条抹额原样揣回怀中,动身往姑苏去了。


江澄一路上也没想好怎么个悄悄的还法,总之见机行事便是,到了云深不知处,刚踏上从山门延伸而上的最后一级石阶,只见蓝曦臣和另一人并肩迈出正厅,后者衣着容貌与前者相似,负一把乌木古琴,面色冷肃,瞳色清浅,自然是含光君蓝忘机。江澄见到他心中猛一跳,蓝湛既在此,只怕某人也……便听得一个他暌违已久的欢快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宁静:“快走快走,我想死它们啦!”


魏无羡跟在蓝家两位身后撒丫子追出来,面上笑容在撞见江澄的一刹那褪个干净,又浪花般重新浮现,虽比方才淡了许多:“……江澄。”






这个人这张脸江澄已经许久未见,他一时间不知应当摆出何种表情,太冷漠也不好太友善也不行,就那样硬邦邦直挺挺地杵在那儿,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大眼瞪小眼。魏无羡与蓝忘机终成眷属结伴而行四海游历,如今的心态比之先前又有了些许不同,并不是说这些年的恩恩怨怨这么快便放下了、看开了,但面对江澄时至少已能平静下来,甚至微笑以对。他知道对方永远不会主动迈出这一步,于是自己上前一步,仅仅一步,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哎,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的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吃准了激得起反应又不会太过,江澄果然如他所愿挑了挑眉,用一贯的讥讽口吻道:“这里难道是你家,你能来我却不能来了?”


“我家啊,倒确实是‘你能来我却不能来’呢。”魏无羡四两拨千斤,这千斤巨石被拨回江澄身上,登时砸得他灰头土脸。他一想起在江氏祠堂发生的事,便想起温宁手中的随便、想起金丹,胸口便堵得喘不过气来;但又想到魏婴称之为“我家”而不是“你家”,胸口的堵塞物又仿佛变成了一团棉花,虽仍是堵着的,却柔软了许多。


“想回来?”嘴上却不肯服半点软,轻声吐出两个字,“做梦。”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气氛眼看陷入僵持,终于有人出面圆场:“是我请他来的。”开口的是蓝曦臣。


“咦,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魏无羡故作夸张地咋舌,旁边的蓝忘机也微皱了下眉。


蓝曦臣似笑非笑:“准你俩关系好,就不准我俩关系好了?”这句隐约在附和方才江澄的话,同样的句式从他口中讲出来却不带半点攻击性。


魏无羡不以为然:“我俩什么关系,你俩什么关系,能相提并论吗?还是说你俩的关系也跟我俩唔唔呜呜……”话未说完被蓝忘机捂住嘴强行拖走了。顺带一提,含光君如今对付聒噪的夷陵老祖,已不屑于使用禁言术,要么用手捂,在有外人的时候;要么用嘴堵,在没外人的时候。


蓝忘机拖着魏无羡往后院去了,蓝曦臣转头冲江澄笑了笑:“我们去看兔子,江宗主也来吧。”不是你来吗,而是你来吧。


江澄不傻,至少眼下,从见面到现在蓝曦臣只讲了三句话,三句全是在帮着他,他对于他人的恩惠一向格外敏感,纵然讨厌这种感觉,不忍拂了对方好意,何况也无别处可去,便未拒绝,与蓝曦臣并肩往后院方向缓步行去。


后院有一大片青葱草地,一大堆白花花圆滚滚毛茸茸的兔子在草地上翻滚蹦跶,魏无羡的花驴子窝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啃着草皮。驴子主人跑到兔子堆中,一手抱起一只,又有两只跳到他臂弯里,还有几只扒着他裤腿不放,整个人很快被毛团淹没了。蓝忘机走过去解救他,江澄对于跟狗以外的动物打交道没兴趣,蓝曦臣望望拎着魏无羡后领的蓝忘机,再望望抱臂而立冷眼旁观的江澄,抬脚迈步朝后者走过来。


“不考虑在莲花坞也养点什么?”他顺势挑起话头,“除了鱼以外。”


“莲花坞如今养了一大群狗,大的小的,可热闹了。”江澄扬声回答,显然存心让某人听见。


不远处魏无羡的背影立即僵了一下,蓝曦臣忍不住失笑摇头,他前不久才刚拜访过莲花坞,哪里见到一条狗的影子了。并不去拆穿,沉吟了片刻,还是劝解道:“江宗主,其实眼下这样……也未尝不好。”


江澄望着魏无羡略显单薄的身影,不是从前那个他曾与之勾肩搭背的身体了,里面装着的却仍是他所熟识的那个灵魂。他逝去过,又归来了,他无悔过,也后悔了,他们亲近过,决裂过,交恶过,曾并肩而战也曾举剑相向,曾将对方重要之物剥夺,也曾为对方甘愿牺牲自我。姑苏有双璧,云梦有双杰,江澄何尝不曾梦想过、做梦都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们四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却又何曾想到会是如今的情形,自己身边站着蓝曦臣,而魏婴与蓝湛在一起。姑苏双璧仍情比金坚,然而云梦双杰……再也无处可寻。


江澄没有作声,蓝曦臣大概猜得到,只是道:“来日方长。”顿了片刻,“只要还好好活着,就永远都来得及。”


江澄听见此话,终于转头看他,蓝曦臣的侧脸掩映在青空之下晨光影里,面容平静,不见悲喜。他知道他想起金光瑶,那个由于金凌的缘故自己对之恨又不恨的人,他不知蓝曦臣是否恨,有多恨,比之爱有多少,比之他与魏婴又有多少。然而他与魏婴还能在渐行渐远中驻足回首,蓝曦臣却再也无法向金光瑶寻求哪怕一句回答。


江澄觉得应当说点什么,可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你说得对,”硬着头皮道出绞尽脑汁的措辞,“比起缅怀过去,不如珍惜眼前。”既是对他说,亦是对自己。


蓝曦臣淡淡笑起来,重复他的话,加了一个字:“珍惜眼前人。”


江澄在他的注视下忽然感到有些透不过气。这里不是云深不知处么,为何会比莲花坞还闷热?他扭过头大踏步走进兔子堆里,仿佛那堆毛团能令自己凉快下来,蓝曦臣望着他背影只是笑了笑,同样走上前,却没有再找江澄,而是走向了在角落里喂小苹果的蓝忘机。


魏无羡陪兔子们玩够了,见蓝家兄弟在一旁私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捞起一只兔子窜到江澄面前。江澄正对着地上一棵草发呆,冷不防被塞了个东西入怀,还是活蹦乱跳的,生生被吓一大跳,险些反射性将它扔出去。魏无羡一击得逞脚底抹油,跑远了喊:“那只送你了!你看看像谁!”


江澄黑着脸正要追上去抽他,听见这话不由停下脚步,将手中兔子举起来瞅了瞅,两只红眼睛中间偏上处有个小圆点,定睛细看是白色之中一撮褐色绒毛,再瞅瞅那一双又大又亮眼角微挑的眼睛……唔,还真像金凌。


千里之外的云梦莲花坞,还在敞着肚皮呼呼大睡的金小公子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就叫它如兰好了,江澄转念间已给这只兔子取好了名字,既符合他(这么多年几无长进)的取名风格,或许还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思——这只兔子是魏婴送的,金凌的字也是魏婴取的。


如兰显然毫不领他的情,使劲挣扎着要从他怀中逃走,将他胸前衣襟拱得乱糟糟的,江澄手忙脚乱了好一番工夫,最后还是没能抓住,眼见它落地颠颠跑掉了,嘴里还叼着一条窄长的……等等,那玩意似乎略眼熟……


他抬手探入怀中一摸,面上霎时五颜六色,拔腿不顾一切追了上去——我草草草草草!那是蓝曦臣的抹额!!


对形象一向十分看重的云梦江氏家主,待人赤口毒舌砍怪心狠手辣的三毒圣手,在云深不知处的后院草地上追着一只小白兔无头苍蝇似的满地乱窜,若非这里是别人家地盘对方又是一只无害兔子,他早祭出紫电将它逮个正着捆个结实——果然和金凌一个样,就会闯祸,就是欠揍!(金小公子又躺着中了一箭。)上蹿下跳的本事也是一等一,还有满地同类的阻碍和干扰,江澄愈想速战速决愈是事与愿违,急火简直从屁股烧到眉毛。


所幸蓝曦臣尚未发现,仍同蓝忘机你一言我数语地交谈着,结果魏无羡兴味盎然地观赏了半晌草地上上演的盛况,忍不住戳了戳蓝忘机的肩膀,话却是对两个人讲的:“你们看你们看,那是不是你们蓝家的抹额?”


两位蓝家公子闻言一同望去,只见江澄发狂一般追赶着一只兔子,那兔子口中叼着一条白色带子,那带子……怎么看怎么像。蓝忘机又皱了皱眉,转向蓝曦臣,方才曾问起被敷衍过去,原来果真是有内情,视线从对方空无一物的额头下移至比自己温润深邃的眼睛,而其中目光此时此刻,完全被另一人吸引了去。


江澄终于追上并捉到了如兰,左手拎着两只长耳朵提起来,右手从三瓣唇下抢救出抹额,一边气喘吁吁恶狠狠道:“叫你跑,跑啊,啊?打断你的腿!”一边将抹额攒成一团往怀里收,冷不防斜刺里递出一柄剑架住他的手——是裹在鞘中的避尘。


蓝忘机的神情仿佛下一刻剑便会出鞘,冷冷地盯着他,冷冷吐字:“解释一下。”


江澄回以一声冷笑:“我凭什么向你解释?”


蓝曦臣上前一步介入两人之间,隐隐呈挡在江澄身前的姿态,轻轻按下蓝忘机的剑,道:“是我给他的。”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蓝忘机几乎要握不住剑,面上流露的难以置信仅次于当初被魏无羡表白之时;魏无羡脸上更是一瞬间写满了我了个去你在逗我我就随口一说原来竟是真的泽芜君没喝醉酒吧还是被灌了迷魂汤了看不出来啊江晚吟——而最震惊的要数江澄,他已经彻底傻掉了。


蓝曦臣见蓝忘机终于收起了剑,转身冲江澄面带微笑摊开掌心。后者此刻已然化身一具牵线木偶,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将手中抹额交还到对方手上。两人掌心一刹相叠,江澄手背的紫电闪过一抹微光,蓝忘机并未留意此细节,魏无羡却微微眯起了眼。


蓝曦臣接过抹额抚平,一手执起一端,绕过前额在脑后打结,系牢理顺垂下手来,恢复了以往端庄无瑕的形象。怔怔目睹全程的江澄终于找回说话能力,磕磕巴巴道:“……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神色恍惚地行了个礼,就地召出三毒跳上去——身子还歪了一下——连云深不知处设有结界的事都忘了,御起剑一头撞到了半空中的气壁上,这才落回地面换成徒步,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蓝曦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耳畔响起蓝忘机略显生硬的声音:“兄长,我有话要说。”转头见对方严肃神色,张口欲言,被抢先一把抓住手臂,力道不重却也不轻,眼神和语气坚定不容拒绝,“兄长。”


蓝曦臣叹了口气,随他回了自己的寒室,蓝忘机关上门转过身,却不开口,只是直直地盯过来。甚至无需解读,蓝曦臣也明白他表情的意思——可是要他如何解释?倘若如实道来,那他方才替江澄解围的意义何在?倘若顺势欺瞒,如何对得起忘机对他的信任?何况蓝曦臣自己也不甚明白,为何一时冲动便那样讲了,明知蓝家抹额的含义,却还编出那样的谎言,仅仅为了不让江澄因事情暴露而感到难堪么……然而想到那日在湖上遇见对方,原来竟真是在为自己寻找抹额,最后竟真的被他给找到了,难以想象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实在令他这原主人自愧弗如,心中触动更是无以言表。


蓝忘机见他迟迟不语又沉于思绪,原本仅存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彻底将那句话当了真。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带着满满不甘:“为何偏偏是他?”


蓝曦臣不承认亦不否认,只反问道:“为何不能是他?”


蓝忘机断然道:“他配不上你。”


蓝曦臣失笑:“是你将我想得太好。”


“兄长就是最好的,也值得最好的人。”蓝忘机道,“而江晚吟他……”


“忘机。”蓝曦臣打断他,“背后不可语人是非。”


“我无法接受,”蓝忘机不肯退让,“他当年对魏婴做下的事……”


“他当年做下的那些事,”蓝曦臣再度打断他,“皆事出有因,是非对错不能怪他一人,正如魏公子当年也并非全无过错。”


“兄长!”涉及魏无羡蓝忘机往往不够冷静,虽心知蓝曦臣所言并不失公允,仍不免觉得他有意偏袒于江澄。


“忘机,我明白你心疼魏公子。”蓝曦臣道,“可又有谁心疼江宗主?”


所以你要做那个心疼他的人么?蓝忘机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怕兄长一时蒙蔽,遇人不淑。”——重蹈覆辙。


蓝曦臣读懂他未出口的后半句,微微苦笑,摇摇头道:“江宗主哪怕有你所言一切缺点,唯独最不可能与虚伪二字沾边。他有不好,也有好,只是他的好……”像抹额这事一样,“从不肯让人看见。”


话已至此,蓝忘机再无话可说。他走后蓝曦臣揉了揉眉心,想兄弟二人像这般险些闹僵,上一回还是十三年前对方宁受戒鞭也一意孤行之时。那时为魏无羡,这回为江澄,然蓝忘机为魏无羡是出于深爱,自己为了江澄,又是出于什么?甚至方才回护他的那番言辞,简直有如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寒室的门再度被叩响,打断了蓝曦臣的思绪,他抬头扬声道:“请进。”便见一袭黑衣翩然而入,红穗横笛别在腰间——来人是魏无羡。


承自莫玄羽顾盼生姿的脸上却不似预料中的眉开眼笑,而是难得一见的一本正经。他走近站定,郑重其事道:“泽芜君,我也有话要同你讲。”






江澄回到莲花坞时其实已然冷静许多,从姑苏至云梦的遥远路途足够他稳下心神思考。蓝曦臣自然猜出抹额的由来,理解他不愿当面交还,或为表谢意,或出于好意,因而出面替他解围,不然蓝湛必定追根究底,魏婴更是在旁看好戏……可是仅仅出于谢意或好意,便能拿自己的抹额随口开玩笑么?江澄不似某人那般孤陋寡闻,当年他重整云梦江氏并联络其他家族,身为新任家主,对于各家的家规家训、礼俗忌讳等还是恶补了一通的,自然知晓姑苏蓝氏的抹额之于本人的意义——蓝忘机那一副审问架势与后来的错愕神情,即使是他都看出来了。想到蓝曦臣那句话相当于当众表白,还是当着蓝忘机和魏无羡的面,江澄继观音庙痛哭失态一事后,再度感受到了想一头撞死的心情。


他被那句话搅得一路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折回去问个明白,又恨不得再也不要面对那人。终于抵达莲花坞门外码头,他跃下三毒尚未收起,金凌从大门里奔了出来:“舅舅!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江澄劈头盖脑给了他一巴掌:“我还没死呢!”


金凌抱着头顶嚷嚷:“我回来你人不在,你回来我去睡了,我醒来你又走了!昨天夜里……”立马收到江澄“你敢提半个字试试”的眼神,声音顿时小下去,“……又没来得及说,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跑出来才三天就惦记着回去了,长进了啊。”江澄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夸奖,“这么急着找我,有话还不快说?”


金凌脸一红头一抬胸一挺:“我就要正式当上家主了!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


他虽已算是金家家主,继任大典至今未举办,一来封棺大典过后需要避晦择吉,二来初期内忧外患无暇顾及,如今局面终于稳定下来,继任之事才被提上日程。江澄神色微微一凝:“什么时候?”


“下月初六。”金凌道,“书面请帖这两日正在拟,我想让舅舅第一个知道。”


江澄看着他神采飞扬的面容和熠熠生辉的眼睛,丝毫不为所动地双臂交叉抱起:“若我收到请柬才得知此事,你的腿可就保不住了。”面对依旧闪亮的眼神,顿了顿又道,“你这新家主还没正式上任,就开始当甩手掌柜了,兰陵金氏的未来堪忧啊。”


“……请柬有客卿负责写,我只管署名就行了!”期待再三落空的金凌愤愤然道,“人家想亲口告诉你才大老远跑来的……舅舅你真讨厌!我走了!”跳上佩剑跺了一脚腾翔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流璨的轨迹。


而江澄目送那道光消逝在天际,终于放下环抱的手臂,露出一点——只一点点——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纯粹的笑容。


次月初六一早,江澄携一群门生,持一封白底金边印牡丹暗纹的精致请柬,前往金麟台参加兰陵金氏继任大典。金星雪浪花团锦簇层叠拥围的广场上,云梦江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三大世家,以及诸多有名有姓的小家族都应邀前来捧场,阵势浩荡,场面壮观。一方面虽说各家难免各怀心思,但金家再怎么式微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背后还有江家撑腰,面子总归要给足了;另一方面金光瑶之事实在不光彩,金凌又羽翼未丰急需各家扶持,如今的兰陵金氏气势不可认输,姿态却要收敛,此届大典比之金光瑶那时的铺张繁琐,可谓精简朴素了许多,对于金凌倒是个解脱。


流程最后环节是新任家主致辞,至此正式仪式部分结束,到午宴之前都是自由时间。金凌穿着金家礼服下了高台,直奔左手边各家家主专属坐席,克制住跑到江澄面前的冲动,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舅舅。”


江澄上下打量他几眼,冷言冷语道:“现在倒像模像样了,刚才在台上是怎么回事?居然声音发抖,有点出息没有?”


刚当上家主便被当众数落,金凌面上有些挂不住,不过太了解对方性子,自己也确实没做好,只得低声辩白道:“我这不头一回,紧张嘛……”


江澄冷哼:“继任大典,还指望有下回?”


“江宗主是期望你树立威严,莫被人瞧低了去。”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适时介入,蓝曦臣轻袍缓带从旁走近,江澄身形微微一滞,转头致意道:“泽芜君。”


“江宗主。”蓝曦臣微笑道,“至少在今日,就别对他太苛刻了。”


两人虽数日未见,那日发生的事却历历如昨,江澄心下起伏不定,见对方言笑晏晏一切如常,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稍微出了阵神,不知蓝曦臣同金凌讲了些什么,只听他突兀道,“江宗主,你的请柬可否借我一观?”


请柬长得不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江澄心中嘀咕,仍是从怀中取出递给他,只见他接过后便向金凌展示,“你看,这信封折痕极深,信纸更是皱巴巴的,可见被人反复打开过,拿在手里读了许多……”


——话音未落江澄已劈手将信夺了回来,耳根红得厉害,牙根痒得厉害:“泽芜君,你很闲?!”


蓝曦臣莞尔道:“我只是希望金凌明白,你对于他当上家主其实十分欣慰,故而期望也高。”


倘若换成别人江澄早已脱口而出与你何干管得太宽,可面对蓝曦臣,即使是他也很难发得了脾气。这个人就是如此,气态从容,渊渟岳峙,一切骤雨狂岚到了他面前犹如雨入深海、风过高山,不是被悉数挡回便是被一一化解,令人无可奈何又心悦诚服。江澄不服任何人,可蓝曦臣这种人,确是他最没辙的。


这边江澄不便发作,那边金凌两眼一亮:“舅舅,我就知道!”红彤彤的脸蛋又要发出光来,“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先把你那手烂字练好了再说吧!”江澄半晌挤出一句。


这时有不认识的年轻家主过来找金凌,他便暂时走开了,江澄望着他不同于以往的沉稳步伐和镇定仪态,听着远远传来有板有眼的得体言谈,回想典礼上众人瞩目中心那个耀眼身影,不得不承认,的确有种我家有甥初长成的感慨。金凌在他这舅舅面前依旧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但在世人眼中已然是兰陵金氏的正式家主,与蓝曦臣、聂怀桑、与他江澄一样,从此成为修仙家族的代表者和领头人。穿着金家礼服的金凌是他熟悉而陌生的,他期许且相信他,又怀疑并担忧他——他能够继承他父亲未竟的遗志,成为兰陵金氏一代优秀的家主么?


“金凌会是一位好家主。”蓝曦臣在旁突然道,恰好得仿佛读取了他的心思,“他像他父亲,也像你。”


而完全不像……他小叔。蓝曦臣同样望着金凌,那一身兰陵金氏家主礼服,与谁曾穿过的一模一样,胸口的金星雪浪家徽,袖口的江山海潮纹样,他甚至曾知悉上面每根绣线的针脚,他曾多少次抬手轻按在那顶软纱罗乌帽上,注视帽沿下的那张脸,与那人并肩偕行,同那人谈笑风生。那时的他何曾料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竟会应验在自己身上。金凌的小叔和舅舅,金光瑶与江澄犹如正反两面,金光瑶八面玲珑讨人欢喜,江澄浑身是刺拒人千里,金光瑶将善表露将恶掩藏,而江澄,他的恶从不掩饰现于人前,他的善却深藏心底无人问津。


而蓝曦臣想让金凌知道,而且金凌一定知道,他的舅舅是怎样的好。天下人不知道没关系,他最亲近的人知晓,便足矣。


江澄看了眼身旁的蓝曦臣,发现他的目光也落在金凌身上,心下沉吟片刻,无需如何犹豫,转身冲他郑重行了一礼:“泽芜君,金凌他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还请你今后多多担待和扶持他。”


蓝曦臣连忙正色回礼:“金凌既是金家家主,又是阿……我义弟的侄子,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心扶助他,江宗主不必见外。”


两人面对面行礼尚未及收起,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七分疏朗三分轻佻:“哟,这是对拜呢?”


江澄一听见这个声音,面色顿时由晴转阴,再听见话中内容,复又阴晴不定起来。两人抬头循声望去,夷陵老祖在周围一众家主的注目和私语中大咧咧抄着手踱过来,身侧伴着散发生人勿近之凛冽气息的含光君,两人所经之处众人纷纷自觉退开,转眼间便形成了一大块空地。


蓝曦臣笑了笑:“江宗主和我正谈到金凌,魏公子也来加入我们?”


魏无羡尚未接话,江澄冷哼一声:“他整日只顾逍遥快活,哪还记得有个金凌。”


蓝忘机在旁面色一沉,冷冷开口:“上月夜猎若不是……”


“若不是遇见金凌,”魏无羡打断他,一脸轻描淡写,“我都不知道他那么懂事了,叫我一定要来参加大典,还说我若不答应他,他便当场哭给我看。”


“……”江澄在“这哪里懂事了!”和“待会儿回去叫他哭个够!”之间挣扎片刻,最后选择无视他,转向蓝曦臣道,“泽芜君,我有事就先……”


“你俩都什么关系了,”魏无羡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笑嘻嘻道,“怎么还泽芜君、江宗主的,不该是‘曦臣’‘晚吟’吗?”


他这两句声音倒是不大,周围应该无人听见,江澄的脸还是涨红了,一句“你胡说什么”憋在喉咙口,蓝曦臣扶额有气无力:“魏公子……”


蓝忘机有心替兄长解围:“你也叫我含光君。”


“唔,这倒也是,”魏无羡单手揽过他的颈,勾起唇,“那就当是情调吧,含~光~君~~”


他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尾音简直要荡漾到天上去,江澄的脸由红转黑,扭头便走,结果一转身险些被金凌撞个满怀:“……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金凌又委屈:“我跟人聊完就过来了……”眼睛在他和蓝曦臣之间来回打转,“……舅舅你……你们俩……?”


江澄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还是在灶上烧得通红那种,蓝曦臣连忙扯开话题:“我们刚才在谈你的事。”


江澄急需转移注意力,顺势接道:“以后你有何事解决不了,先来找我,我若不在,找泽……”那声销魂的含光君犹回荡在耳畔,“……蓝曦……蓝宗主也行。”非但没转移成功,脸色反而更糟了。


魏无羡在旁扑哧乐出来,江澄已摸上了右手的紫电,蓝忘机便按上了腰间的避尘,漩涡中心的魏无羡反倒没事人似的,指着江澄金凌蓝曦臣道:“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你们凑一家子得了。”


江澄对他的话极易过度反应,此刻不曾想到相应的地方去,只欲提醒他金凌原本可以有个完整的家,碍于金凌在场并未开口,面色却已渐转铁青。此时姑苏蓝氏一众弟子从广场上寻过来,魏无羡瞧见了招招手:“阿愿!过来过来。”最前头的蓝思追走过来,魏无羡扳过他面朝金凌三人那边,笑吟吟道,“你觉得泽芜君和江宗主好呀,还是含光君和我好呀?”


蓝思追一头雾水,不知他心血来潮又玩什么,老老实实思量了下:含光君和魏前辈当然是很好的,但一个话太少一个话太多还爱折腾人,都不如泽芜君会照顾人,可泽芜君那边还有个江宗主……这真把他给难住了。结果他还未得出结论,金凌先不乐意了,一左一右挽住蓝曦臣和江澄的手臂,冲他宣示道:“不给你!是我的!”


江澄:“……”


蓝曦臣:“……”


蓝思追性子素来温顺平和,但毕竟少年心性,被金凌一挑衅难免也激动了,索性转身同样一手一个拉住蓝忘机和魏无羡:“我才不用抢你的。”


两个小的拽着自家大的面对面较起劲来,甚至干脆攀比起了谁更高谁更帅(“公子品貌榜上蓝宗主第一舅舅第五!”“含光君和魏前辈排第二和第四。”“我……我爹还排第三呢!”“金凌你给我闭嘴!”),魏无羡乐着乐着不乐了,蓝忘机依旧面无表情,蓝曦臣摇头笑得无奈,江澄则满心恨铁不成钢——还替你抱不平呢,你自己都不争口气!这么轻易便落了魏婴的套,亏你还是我教出来的!


倘若金凌听见他内心,定会反驳道:明明舅舅你才是每次都中招的那个。


江澄一脸嫌弃地抽回手,蓝家弟子们一波围着蓝忘机和蓝思追,另一波以蓝景仪为首朝蓝曦臣凑过来。见对方和江澄站得很近,众人纷纷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失落与兴奋混杂的表情,蓝景仪道:“泽芜君,江宗主,你们真的在一起啦!”


江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这、这话什么意思?!这帮小辈都听说那事了?!无地自容又恼羞成怒,扭头对蓝曦臣怒目相向,后者不比他淡定多少,苦笑道:“是魏公子……”


——魏、无、羡!江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对他那股熟悉的恨意时隔许久再度涌现,却是完全不同的理由。蓝景仪还在自顾自道:“难怪泽芜君不许我们声张抹额的事,原来根本不是弄丢了……”另一弟子附和道:“如今想来,那时泽芜君将江宗主抱进寒室,也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此事当初那日晚上江澄便偷听人说过,后来因抹额之事一度抛诸脑后,如今一提立即回忆起来,毕竟是对方相救于自己,怒气无处可撒,只是愈加羞窘,原本兴师问罪的神情转而带上了几分嗔怪。蓝曦臣除了苦笑别无他法,这时候再解释“你当时身受内伤、用抱姿负担最小”未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只得避开他的怨视,冲这帮唯恐不乱的弟子不轻不重咳了一声。众所周知泽芜君没什么家主架子,平易近人鲜少动怒,倘若换作冷面的含光君,他们可不敢这般放肆。不过倒是拜含光君所赐,蓝家弟子对于断袖之事易接受了许多,故对于泽芜君此事,对方虽是三毒圣手,亦是好奇胜过抵触,喜闻乐见而非深恶痛绝。


又有人道:“说到那日之事,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另一人道:“昔有忘羡……玄武……”“‘昔有忘羡斩杀玄武,今有曦澄重创巨鳐’!”蓝景仪得意洋洋道,“魏前辈教一遍我就记住了!”


蓝曦臣每日待在云深不知处,小辈之间流传的这些多少都有所耳闻,而江澄可是头一回听说,一时之间目瞪口呆,这都编成词儿了?是不是还要唱啊!“……且慢,”他指了指蓝曦臣,“对付巨鳐我出力最多,为何我名字在他后面?”


在意的只是这种地方……蓝曦臣一时哭笑不得。蓝景仪心直口快道:“我们是蓝家人,自然要把泽芜君放在前面。”一人迟疑道:“可我记得魏前辈说,含光君在前面是因为他在上面……”另一人质疑道:“前面不就是上面?字难道还从下往上写吗?”……


弟子们的热烈讨论被蓝曦臣一连串大声咳嗽打断了,那模样似乎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呛到了。而江澄干脆已经七窍生烟了——半是气得紧,半是臊得慌。右手紫电噼啪窜起火花,抬脚便往魏无羡那边走,谁都别来拦着他,谁都……——便有一只手抓住他手腕,指节有力,掌心温暖,他扭过头,是蓝曦臣。


江澄欲抽回手,蓝曦臣握得更紧,不会痛亦不放松的力度,安抚道:“江宗主。”


这声轻唤如一瓢清水浇在江澄心尖,躁动的火苗顷刻间熄灭了,化作一缕青烟飘散。蓝曦臣从他面部和肢体的细微反应判断出来,随即松开了手,又道了声失礼。


江澄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最后沉声道:“金凌!还愣着干吗?”


一直呆立旁观的金凌闻言赶快跟了过来,江澄将目光从蓝曦臣脸上移开,也不再理会任何旁人,转身袍袖生风地大步离开了。


蓝曦臣望着他透出决绝的背影,面上浮现一丝若有所思的凝重。


正午前后,兰陵金氏于迎宾大堂设宴,各家主及门下名士悉数出席,既非典礼那般正式场合,金凌主持也不若先前紧张,又有蓝曦臣等人在旁帮衬,且不论底下有无暗流涌动,至少表面一派融洽和睦。姑苏蓝氏讲究食不言,不过此处并非云深不知处,蓝曦臣身为家主也不免要与人周旋,旁边的蓝忘机倒是埋头进食不发一语,蓝曦臣只是摇头暗笑,他这胞弟脸上分明明白写着“无羡不在我不开心”八个大字。魏无羡倒是想来为金凌捧场,但一来他若在场难免成为话题,影响宴席气氛;二来连坐哪儿都是个问题,云梦江氏那边想都不用想,可若往姑苏蓝氏席上一坐,众人侧目不说,光江澄的眼刀就够他受的。与其食不下咽,不如索性不来,稍后私下找金凌表达下祝贺和鼓励便是。于是魏无羡不在,蓝忘机不语,蓝曦臣同聂怀桑和其他人偶尔攀谈的间隙,屡次朝对面云梦江氏的坐席上望过去,江澄只身一人谁也没带,也极少与旁人交流,目光不是落在酒菜上便是锁在金凌身上,始终不曾朝这边递过一眼。


午宴过半时外面下起了雨,兰陵六月正值雨季,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比春雨畅快比夏雨轻柔,打在金麟台的朱檐碧瓦上,恰如一场为宴席助兴的演奏,倒也弥补了几分因取消了歌舞而略显出的沉闷。午宴结束后众人纷纷同金凌道别,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离场,江澄还要留下向金凌交代几句,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半刻,望了望门外绵密的雨幕,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正是当初观音庙外那一把,撑开来举过头顶,信步走入雨幕中。仙家修士都会最基本的避水诀,但许多人仍喜欢撑伞走在雨中,江澄亦不例外,他享受这种隔绝的距离感和安全感。只是如今他是江家的、金凌的伞,为他们撑一片天遮风避雨,却无人来护住他头顶——抑或只需要,站在他身边。


他曾以为有一人会。而那人食言了。


——伞下冷不防钻进来一个人,江澄沉下去的心重新提起来,不速之客面上挂着毫无自觉而一如既往的微笑:“江宗主,容我避一下雨?”


江澄蹙了下眉,转头望见蓝忘机避水而去的身影,转回来看了他一眼,口中是夹带不耐的疏离:“泽芜君有何事?”手上却将伞柄稍稍挪近了寸许。


蓝曦臣是有事而来,却也不全为此事,他方才出门时远远望见这边,明黄的伞,深紫的衣,挺拔背影孑然立于雨中,渺渺生出一种倔强与寂寥——那一刻脑中没来由涌起了念头:不能让这人就那样站在那里。


蓝曦臣收拢思绪,且谈正事:“午前没有合适的机会向你解释,关于那日……抹额的事。”


“……你说。”江澄回应前停顿了一刹,心跳蓦然间加快了。


“当时是我唐突了,你切莫放在心上。”蓝曦臣的语速比平日略快,“过些时日待事情淡化了,我自会澄清是一场误会,那时想必也无人细究了。”


他鼓足一口气讲完,转眼却发现江澄的面色变得一片苍白。


“……如此甚好。”江澄的语调也变得毫无起伏,“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言罢已转过身去。


“——江宗主?”蓝曦臣抬手按住他肩膀,察觉到隔着衣服传来的紧绷,忙移开手,又想挽留,最后改为抓住伞柄上方,看着他不肯转过来的小半张侧脸,“若是魏公子和景仪他们那些言论困扰到你了,我很抱歉。”


“泽芜君不必道歉,”江澄回头并不看向他,话中隐隐压抑着什么,“你是怕我难堪替我解围,我没那么不知好歹。”


“你寻抹额是为我,”蓝曦臣道,“我该感谢你才是。”


“你丢抹额是因我,”江澄回道,“道谢也不必,就当扯平了。”


蓝曦臣见他愈发面色不善语气不快,不解更不愿变成这样,迟疑片刻恳切道:“江宗主,若你对我有何不满,还望你能告知于我。”


“……好,那我问你,”江澄终于抬眼看他,眼底亦涌动着什么,“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从那日至今近一个月,你泽芜君忙到抽不开身,连寄封信的工夫都没有?”


蓝曦臣当真被他问住了。是啊,为何不早说?为何自己毫无主动澄清的意愿?为何在见到对方表现出抵触之前,甚至会觉得,就这样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好?


脑中平地炸开一声惊雷,接着滂沱大雨醍醐灌顶,与伞外的雨声混杂交融,恍惚间竟分不清想象与现实,蓝曦臣兀自愕然震动,又隐约幡然醒悟,他摇摆不定、犹豫不决地吐字道:“……倘若我说,是因为……”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如何对江澄道出口?


而江澄根本不想听他辩解,冷笑一声:“善意的谎言就免了吧蓝大公子,你那一句带来的麻烦还嫌不够?江某讲话是不好听,不过比起动听的谎话,还是难听的真话更舒坦些。”


蓝曦臣的脸色也白了几分:“……谎言未必是假意,真话也未必……便是真心。”


江澄脸上最后一丝讥诮也消失了,冰冷下的愤怒呼之欲出:“你知道我的真心?你以为你很懂我?”


蓝曦臣道:“我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确实更了解你一些了。”


江澄怒道:“我不是你弟,不用你了解!”


蓝曦臣道:“我从未把你当作——”


“——那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为何要接近我、扰乱我、闯入我内心?!江澄抑郁,烦闷,暴躁,这个人的种种言行愈来愈令他无所适从,他江晚吟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重建云梦江氏,一个人拉扯金凌长大,一个人挺过煎熬艰难的过去,一个人走到出人傲人的如今。他可怜么?或许。他需要人可怜么?绝不。他不需要谁的同情和施舍,也不稀罕谁的探究和理解,他还得起的决不欠着,如那条抹额;还不起的暂且负着,如这颗金丹。他放下能放下的,背负起必须背负的,他的背后有云梦江氏、他的门人,有金凌、他的家人,唯一的家人——一个魏婴已经纠葛够了,他不要再来一个蓝曦臣。


江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用力欲撤回伞,却被蓝曦臣握得死紧——一如先前握住他手腕,而这回他不再妥协,断然松开手退开来,连退数步没入雨中,雨水迅速淋湿他的衣、他的发、他的脸,蓝曦臣下意识追近两步,半个江字刚到嘴边,江澄拂袖甩出一道煞气紫电,劈开雨幕也隔开了两人,疾言厉色道:“别过来——!!”


蓝曦臣扼住脚步钉在原地,江澄毅然决然转身离去,任凭冷雨将他浑身浇个湿透。而蓝曦臣的心也被冰冷雨水浇透了般,浸满苦涩,怅然若失。


雨下大了。仿佛再不会停。






Tbc.


>>下篇

《往生人》目录

赤槿:

江厌离灵魂视角,江澄中心。
私设:魏无羡的部分魂魄被封印在陈情里,献舍羡只是小部分。
   
送江澄一个美梦。梦里有姐姐陪伴,阿娘庇护,父亲认可,兄弟归来。他能够放下执念,斩断三毒,往生向前。
  
   
[一] 归魂  [二] 咫尺  [三] 无寻  [四] 梦得
★含玻璃渣。姐弟中心。
 
     
[五] 母心
★含怼忘羡的护崽·飙方言·虞夫人,剖析金丹真相。原装羡上线。
 
  
[六] 父意
★含护澄的原装羡,怼忘羡的护崽·低战力·江枫眠。
 
  
[七] 陈情
★含双杰和解。治愈向。
  
   
[八] 往生
★含大量玻璃渣。姐弟中心,团圆向。
   
    
番外1:虞夫人怼人后续【上】 
番外2:虞夫人怼人后续【下】

★无脑OOC逗比甜。


 
番外3:家书难书
★含大量玻璃渣。父/母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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